小李鸭是个混混。
李子的李,鸭子的鸭。
这名儿是他自己起的。老大高临第一次听的时候,叼着烟愣了三秒,然后摆摆手:随你。
他跟着高临,游走于灰色地带,混口饭吃。活儿无非那几样——接人、找人、伺候人,还有打人。
小李鸭胆子小。打人的活儿他向来往后缩,举着拳头比划,从不敢真往人身上招呼。
但他最爱找人的活儿。
刺激。有成就感。像小说和电视剧里的赏金猎人——虽说这么说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但总归是这么回事儿吧。
可这一次找的人,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思绪乱飞。
这是个熟人啊。
照片里看起来要更年轻,一张冷漠的俊脸。
很好认——这不就是半年前,下雨天,破巷子里,被他们打得死去活来、最后送医院抢救的那位吗?
小李鸭心虚。
那场架他就是个凑数的,从头到尾躲在人后头,没敢真往那人身上招呼。等人打完了,却是他被留下来,和路过的大妈一起把血糊糊的人弄上车,送到医院。
到了医院,有人接手,他赶紧溜了。
原以为这辈子跟这人不会再见了。
没成想,还有这缘分在这等着呢。
手机屏幕上,青涩的入学照正对着他。
这人,他们一帮兄弟日夜不休找了一个多月了。
中心城虽然大,但这么个找法,就算是只虫,也该找到几只虫亲戚了吧?
可没有,就是找不到一丁点消息。他像没根的浮萍,漂在中心城这片汪洋大海里,不知流落到哪去了。没有工作记录,没有社交账号,没有租房信息,没有任何牵着这片浮萍的丝线。
一根都没有。
找人的主顾出手倒是大方。
也是熟人——那天带他们去打人的阔少爷。
小李鸭咂摸了两下嘴皮子,心里犯嘀咕:
不是吧?人都打成那样了,这还没出气呢?这又要找他是干什么?该不会是……就是为了躲这阔少爷,他才逼得人间蒸发的吧?
他正东想西想,旁边同伴捅了他一肘子:
“下去看看。”
小李鸭回过神,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
举目四望。
远处是一片烂尾楼群,混凝土框架空空地起在土地上,四周除了乱石就是杂草,荒芜一片。
“这……这地方对吗?”小李鸭挠头,“连张照片都没有,咱怎么找?”
“附近走走。”同伴已经迈开步子,“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一个小院子,水泥筑的。”
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一直在找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人。线索就一张几年前的照片。人当然是没找着的。
第二样是院子。这次索性连照片都没有了,就几句描述:
荒凉。乱石。杂草。水泥筑的围墙。一个破房子。
就这,也找了几十天了。
没有确切照片,没法对比。他们只能每找到一个疑似地点,就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拍一堆照片,发给那阔少爷辨认。
大少爷看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半天不说话。
最后还是要亲自去现场看,才算数。
小李鸭怀疑这少爷根本看照片也认不出来——他非得亲自去,才能认出那个地方。
因为每次看照片时,他脸上那表情……
疑惑。愤恨。失望。复杂得很。
这就更让小李鸭想不通了。
这么一个有钱的少爷,找这么一个破地方干什么?而且看起来,他对那地方也不是很熟。
这有钱人就是玩得花,说不准是有什么毛病。
他一边四下拍照片,一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摁下去。拍完,发给老大高临。
两人又上车,往下一个疑似地点去了。
高临收到照片,一阵唉声叹气。
说实话,他根本分辨不出这些照片跟之前那些有什么不同。不就是石头吗?不就是草吗?
他已经后悔接殷峥这一单了。
要不是家道中落,他也不至于来干这一行。
殷峥上天入地要找的这个人,叫越廷。
高临记得。不就是那个下雨天,殷峥带他们一帮人,在巷子里把人打得半死的那个吗?
把人打成那样了,还没出气?
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还要找他?
这要是找着了,越廷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不过也找不着就是了。
高临找人,讲究科学,讲究方式方法。
一个人在社会里活着,一定有他在社会上的身份。他会跟不同的人构建不同的关系,在父母面前是儿子,在老师面前是学生,在老板面前是员工。
这些关系、这些身份,就是从这个人身上四散出去的丝线。
千丝万缕,将他紧紧固定在社会这张大网里。
可越廷这个人——没有。
他是个独来独往的空心人。
跟他有关的丝线,全是断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社交账号,还退学了。
他活在这世上,却不跟任何东西发生勾连。
漂在水上,根不沾泥。
高临实在没辙了。
第一周,没找着人,殷峥还算正常。
第二周,他的脾气眼见着暴躁起来。
第三周,那脸色简直不能看了。高临站他面前都打怵。
他算是第一次领教了,这种顶级富二代,这种超级富豪家庭的独生子,压迫感上来的时候,是真能让人喘不过气。
到第五周,殷峥反而平静了。
像一座已经燃烧到山顶、即将喷发的火山。一夜之间,温度内敛,火焰下收,恢复成一座死火山。
火山不喷火的时候,更吓人。
高临宁可他发火。
他把小李鸭刚发来的照片转发给殷峥。
对方只回了一句:地址。
高临知道他要亲自去辨认,不需要人陪。他连忙把详细定位发过去,顺便在心里祈祷:
祖宗,这回可找对吧。我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了。
—
殷峥的车只能开到路口。
路太窄,开不进去。他下车,一个人往里走。
从几栋破败的建筑前走过。这些楼还有人住吗?不知道。他没看。
走过这几栋楼,后面就没有建筑了。
越往深走,越荒凉。
他的心却渐渐紧绷起来。
脚步急切,踩着碎石,咯吱,咯吱。
远处,右边,有一片废弃的楼房。
脚下的路几乎看不出是路了,只剩下一点点踩实的痕迹,勉强让人知道,这曾是条路。
殷峥停下来。
两条腿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前方。
这里。
是这里。
那天。他就是走到了这里。
殷峥眼神一转,那里有个土堆。
他紧走上前两步。
对。越廷就是从这土堆后面走出来的。
然后扛着他,回了院子。
殷峥再也忍不住。
他拔腿向前奔跑。
风衣下摆扬起,在荒凉的空地上猎猎作响。他高瘦的身影如蝴蝶跃迁,一路向前飞去。
冲到一面水泥墙边,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