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同学?殷同学——”
老师的声音由远及近。
桌前的高个男生钉在原地,一动不动。老师站起身,不明所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殷峥?”
殷峥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电脑屏幕掰向自己。力道太大,整张桌子都被带得“哐当”一声往前挪了半寸,桌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鸣。
“哎——这桌子!”老师吓了一跳,伸手去扶。
殷峥听不见。
他双手死死扣着屏幕边框,视线快速扫过界面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栏。
【姓名:越廷】
【学号:12032208】
【专业:精准医学与生物信息学】
……
照片在右上角。
轮廓分明,眼神黑沉,神情冷漠。能看出比现在青涩。是刚入学时拍的。那时候他多大?十八?十九?
殷峥盯着那张脸,胸口很闷。他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了。
视线往下。
【学籍状态:已退学】
办理日期……38天前。
四四方方的界面,红底白字,像一枚公章,重重盖在他心上,烙出一个焦黑的印。
“殷峥!你冷静点——”老师两手握住电脑两侧,用力往回扯。电线绷得笔直,接口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快扯断了。
“越廷确实已经退学了,手续齐全,学校批了的。”老师皱着眉,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青白的学校名人,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你……和他是同专业同学吧?这事你不知道?都一个多月了。你是要找他吗?”
顿了顿,叹口气:“挺可惜的,成绩那么好……”
话音未落,殷峥的手突然松了。
无力地垂落下去。
老师连忙趁机把电脑抢回来,归正,屏幕朝自己。余光里,那个传闻中向来张狂桀骜的富二代学生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表情木讷,视线无着落地跟着电脑走。
跟着那已经转向别处的屏幕,跟着那消失的红底白字,跟着那张青涩的、不属于后来的他的照片。
没处放了。
“他退学了……”殷峥开口,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他为什么退学?”
“为什么……”
“他凭什么——”
“砰!”
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老师吓了一跳,惊愕地瞪着这个突然发疯的学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么大反应啊?
殷峥转身,冲出门去。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炸开。
他跑得飞快,连下五层楼,腿像不是自己的,机械地交替、落下、蹬直。肺里扯着风箱,硬喘着气。
穿过综合楼门厅,冲下台阶,跑过广场,跑过草坪间的石板路。
校门口,赵昭明正跟成诲、万杭两人百无聊赖地等着。
“哎,殷峥出来了——”赵昭明扬起手。
一阵风刮过。
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殷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头都没回,拉开车门,抢进一辆刚好停在校门边的出租车。
车立刻开走了。
赵昭明的手还举着。他慢慢转向成诲,又转向万杭。
“……又怎么了这是!他最近不太对劲,你们没觉得吗?”
“觉得啊!就是不对劲啊!往日你见他这么爱学习过吗?”成诲头一扬,红发甩起,哈欠连天:
“哈——好想睡觉,今天上早课起太早了。”
万杭取下厚底眼镜,揉了揉眼睛:“我也是,不过殷峥好精神有没有,一整天眼睛瞪得大大的,老看门,又看人,他在找谁啊?是不是之前那个黑发美女啊?嘿嘿……”
赵昭明白了他一眼,心里知道殷峥不可能是在找何贞,只看上次停车场就是了,一脚油门跑飞快。他皱眉看着校门口,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殷峥是怎么了。
摇摇头,管不着他,三人也各自回了。
出租车上。
司机从后视镜瞄了一眼后座的年轻人。二十左右的年纪,长得挺好,就是脸色臭得能拧出墨汁来。整个车厢里笼罩着无形的暴雨。
他刚要开口问“去哪儿”,后座那人已经低头看着手机,报出一串地址。
司机愣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个片区……不是早该没人了吗?
算了。他瞥一眼后视镜里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后座,殷峥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他拍了那张退学界面。
此刻屏幕上是放大的照片——越廷,十八岁,入学照。他冷漠的眼神与殷峥对视着。
他恨恨地瞪着那张脸,把屏幕戳得啪啪响。
别以为退学就完了。
别以为躲起来这事就算结束。
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窗外的景物从繁华变成萧条,高楼变成矮房,宽阔的马路变成坑洼的水泥路。他无暇去看,只觉得车开了天荒地老那么久。
终于,司机吐出两个字:
“到了。”
殷峥下车。
出租车一溜烟开跑。
他站在原地,举目四望,愣住了。
没有楼。
或者说,没有完整的、能住人的楼。
眼前是一片被遗弃的老城区。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戳在暮色里,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只剩一堵墙。碎砖、瓦砾、枯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远处几栋尚未拆除的老楼黑洞洞地立着,窗户全空了,像死人的眼眶。
没有人。一只野猫都没有。
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废纸,哗啦啦响。
殷峥攥紧手机。
这是越廷入学时填的家庭地址。他那样的家境,怎么可能买得起房?肯定是租的。而这地方,明显早就要拆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