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的右手死死捂着左侧腹部的伤口,步伐不稳,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牵扯出尖锐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剧痛。
失血让他的视线阵阵模糊,冷汗浸透了里衣,又被晨风一吹,冷得刺骨。
无力的左手勉强撑在粗糙的木门上,指尖上满是血迹。
他深深地、艰难地喘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掉。
但是……一想到里面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股电流经过心脏,硬生生从他濒临涣散的意识里,又榨出了一丝力气。他左掌贴住木门,用身体的重压,缓缓将门推开。
木门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粘腻的暗红色血手印。
踏进门槛,那股支撑他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半。他一路扶着墙,一步一挨,一步一停。
腹部的疼痛随着每次移动而加剧,疼得他牙齿打颤。
终于挪到卧室门边。
推开门。
床上,被子凌乱地堆叠在床角。
没有人。
越廷心下一沉,慌忙看向客厅角落的行军床——没有人!
他摇晃着冲向狭小的卫生间,猛地拉开门——
还是没有人!
他不在。
他……他不在了吗?
越廷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抖得他几乎捂不住腹部的伤口。湿滑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难道……难道是研究院的人发现了?把他带走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惊恐,竟然又从他身体里压榨出一股回光返照的力量。他猛地扑到操作台边,凭着本能,抓起一支封装好的A剂,转身就冲出了门!
他必须找到他!必须!
一路跌跌撞撞,然而,所有的担忧、惊恐、绝望,在见到不远处那个身影时——
瞬间化为灰烬。
殷峥。
他正走在那条土路上。
步伐很慢,因为双腿不便,走得小心翼翼,还不时东张西望,脸上是惶惑和不安。
但他确实在走,在坚持着,朝着远离小院的方向。
没有任何人挟持他。没有任何人逼迫他。
是殷峥自己要离开。
他正在离开。
终于……
他终于还是要走了。
跟自己那个疯癫的“母亲”一样,选择离开。
“呵呵……”
越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从破碎肺叶里挤出来的气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空洞,像枯叶在寒风中摩擦。只觉比最严酷的寒冬还要冷。
但很快,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么久以来,强撑着他的那口气——无论是报复的执念,还是对真相的探寻,亦或是……对这个意外闯入他血腥世界的、脆弱依赖着他的“囚徒”那点扭曲的牵绊——
此刻,彻彻底底地,散了。
他内心的那个人,正一步步地走远,离他而去,成为一个随风飘远的泡沫。
然后,“砰”的一声,碎掉,消散在冰冷的晨光里。
再没有人了。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与他有关,需要他,也……被他需要。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越廷偏过头,一大口暗红色的血从口中喷出,溅在脚下的碎石泥土上,触目惊心。
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毫不在意。
他像一个快死的人,在临死前给自己撒了一把纸钱好提前从地下借来幽冥的力量般,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手,将手中那支A剂的针头,狠狠扎进自己颈侧的静脉,将淡蓝色的液体全部推入。
药效发作得极快。
几乎在下一秒,一股狂暴的力量重新涌入他冰冷的四肢百骸。疼痛被瞬间推远、压制。他的左手变得稳定有力,不再颤抖。
他的右手松开一直捂着的伤口,转而向下,握住了那把仍深深嵌在他腹部的、沾满血污的水果刀刀柄。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他陡然发力向外拔出——
“噗嗤!”
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液,和一些破碎的组织。
沾血的刀“叮当”一声被他随手甩在地上,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又冰冷的响声。
腹部原本被刀身堵住的伤口,此刻开始更快地涌出鲜血,迅速浸透了他深色的衣物。但在A剂强大的效果下,他暂时感觉不到那致命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
殷峥对这条路相当不熟。
地面凸起的碎石、土坑数次差点将他绊倒。他走得心惊胆战,又不得不走。
他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看起来差不多荒凉的小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他正犹豫着该选哪一条——
一个高大的人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废料堆后走了出来。
是越廷。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几乎不像活人。嘴唇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