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涌出,浸透了他的内衣,粘腻地贴在小腹上。
刀没有拔出来,但剧痛已经像炸开的电网,瞬间窜遍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立刻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越虹依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不能走……你走了,他们会找我的……啊……他们已经找到我了……你就留下吧……啊……”她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满足又疯狂,在寂静的廊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越廷失了智般抬起头,唇色因为失血和剧痛迅速苍白。他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口周围,试图压迫止血,鲜血还是很快从他指缝间渗出,将黑色的外套浸湿成更深的一块。
他看着越虹依,眼神从震惊,渐渐转为难以言喻的愤恨。
“你……”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字字如冰,“你要杀我?你竟然……要杀我?!”
越虹依被这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那疯狂又占据了上风。
“你不能走!你就在这里等着吧!你不能走!我才不怕你呢!”她尖叫着,又冲上来,粗暴地抓住越廷没有捂伤口的那只胳膊,用蛮力将他往铁皮屋里拖拽,“你先跟我回去!”
越廷腹部中刀,剧痛让他浑身乏力,眼前一阵阵发黑,脑神经被疼痛搅得一片混乱。
在这疯女人粗暴的拉扯下,无力反抗,踉踉跄跄地,又被拽回了那间散发着恶臭的铁皮屋。
“砰!”
越虹依将他粗暴地推进屋,越廷脱力,右手牢牢捂着腹部的刀柄和伤口,顺着推力,无力地委顿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大口喘气,冷汗涔涔而下。
越虹依看着他瘫坐在地、无法离开的样子,高兴地“啪啪”拍起手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你走不了啦!你走不了啦!太好了!太好了!我可以换一个心脏啦!”
越廷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这个疯女人。连仇恨都虚弱。
“你……”
越虹依对他的眼神极为不满,叉着腰,瞪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不许这么看我!谁让你不死也不早点来找我?!”
她不再理会越廷,好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即将“得救”的美梦中。
她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旋转,枯瘦的身体扭曲着,一圈,又一圈。
“嘿嘿……这样……这样……就好了……”她喃喃自语,越转越快。
在旋转中,她仿佛体会到了某种飞翔的、解脱的快乐。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万花筒般光怪陆离的图案——蓝色、紫色、绿色……无数种颜色收缩、扩大、爆开、又重组。
她嘴唇大张着,想呵呵地笑,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混乱地擂动。
咚……
咚……
咚……
声音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但她的身体,却仿佛被某种惯性驱使,旋转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一个失控的、即将散架的陀螺。
在旋转达到最急的那个顶点,在万千混乱色彩于她脑中轰然绽放的刹那——
“咚。”
最后一声心跳,落下了。
停止了。
旋转中的身体还依凭着惯性,歪歪扭扭地移动了半圈,然后才像被抽掉所有支撑的烂木偶,“砰”的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越廷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混合着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着面前的人影突然倒地,一动不动。
强忍着腹部刀口传来的、一阵阵加剧的抽痛,慢慢挪过去。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他挪到越虹依身边。她仰面躺在地上,蓬乱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
越廷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推了她几下,毫无反应。他勉强伸出那只没染血的手,吃力地拨开盖在她脸上的、油腻打结的头发。
露出的脸,是一片骇人的青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越廷心中一惊。他颤抖着,将手指慢慢伸到她的鼻子底下。
没有呼吸。
他慌忙又去探她颈侧的脉搏。
一片死寂。皮肤冰冷。
她死了。
她竟然死了!
就这样……死了。
越廷的脸上,这下是真正的、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的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心脏……她说要换一个心脏……徐相章的记载中,这些实验品都有先天性疾病……
越虹依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现在,她的情绪过于激动,精神本就疯癫……
竟然就在捅了她的“孩子”一刀之后……自己先死了。
“哈……哈哈……”越廷无法自控地笑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带着气音,然后逐渐变大,在狭小污秽的铁皮屋里回荡,苦涩,荒凉,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他边笑边摇头,看着地上越虹依逐渐僵硬的尸体,眼睛里失去了所有感情,只有一片空洞的、冻僵了的麻木。
眼前这一切,只让他觉得荒诞不堪,荒谬得让人只想发笑。
死了。
徐相章死在他面前。
越虹依又死在他面前。
徐相章死之前,把他折磨得半死。
越虹依死之前,捅了他一刀。
腹部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又开始抽痛,血浸透了里面的衣服,黏腻冰冷。
水果刀没有拔出来,在一定程度上压迫了部分血管,出血没有呈喷射状,但持续的渗漏依然让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
他看了一眼越虹依的尸体,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那把插在他腹部的刀,也同时绞进了他的脑髓,将所有的思绪、情感、记忆都搅得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一个念头,突然异常清晰、无比固执地穿透了这混乱的剧痛和麻木,浮了上来。
他想起临出门前,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轮廓的人。
殷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