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晚归那一晚后,殷峥变得更加难以离开他。
只有看见他,待在他身边,那黑色海水的窒息感才不会漫上来。
日子看似照旧。
越廷大多数时候依然沉默。但殷峥就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变得……更难接近了。
殷峥有时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句话,得到的回应常常只是简短的一两个音节,或者干脆是沉默。
他惶惶不安,反复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他的四肢在缓慢恢复。尤其是左手,虽然动作间还有明显的滞涩和隐痛,但比起依旧乏力的双腿和不太灵便的右手,状况已经好上太多。
他模糊地记得,那个窒息混乱的晚上,左手关节好像又错开过?大概是越廷及时给他处理了。
想到这些,他心里泛起一股复杂的滋味,难言酸楚,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那张专属于他的折叠躺椅,依旧放在老位置,越廷的椅子后面。
殷峥需要靠近他,需要他的背影在视线之内。于是越廷在电脑前学习或工作时,他就默默躺在后面。
越廷很少回头看他。
只有在他故意弄出些稍大的动静,比如一声痛哼,或是东西碰落,越廷才会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确认他没事,然后便转回去。
殷峥说不清的失落。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很少再想起自己是个被囚禁的人?
囚禁吗……
他看向大开的木门。
天色是灰扑扑的,没有太阳,但也不是那种沉重、要压死人的铅灰。风从门外吹进来,拂过他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几株丝兰上。它们好像长高了一点,叶片也更加肥厚硬挺了。
在丝兰旁边的碎石缝隙里,他甚至看到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绒绒的绿色。是别的野草,悄悄冒了头。
吹进来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冬天……要过去了吗?
春天要来了吗?
殷峥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日期。他好像……也不太在乎了。
和越廷两个人在这里生活的日子,感觉很长,又好像很短。
他看着大开的门。
只要他愿意,拖着还不利索的腿,他随时可以走出去。
走出这扇门,走出这个院子,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但他从未有过这个念头。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可以”。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迅速抛开了。比起“出去”,他此刻更渴望的,是越廷看向他的眼神能回到从前。
他很想问越廷:那天晚上,你是生气了吗?为什么……不理我了?
他正想着,越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将木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隔断了外面灰白的天光和那点微弱的绿意。
越廷走到他身边,俯身,捏了捏两条腿的膝关节,又分别检查了左右手的肘关节。
确认无事后,他才抬眼,对殷峥淡淡道:“起风了。”
从越廷触碰他的那一刻起,殷峥全身不自觉地绷紧。他紧紧盯着越廷的脸,想从那一片平静无波里看出点别的。
不耐?
关切?
什么都没有。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越廷说“起风了”,是在解释为什么关门。因为自己刚才正对着门外的丝兰发呆。
殷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嗯,关上吧,是有点冷。”
越廷没再说话,坐回了电脑前。
殷峥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股强烈的冲动混杂着委屈又涌上来。他想叫他,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越廷……”
他竟真的喃喃出了声。
越廷回过头。
殷峥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
越廷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询问。
殷峥喉咙发干,勉强挤出笑容:“我……我想问,晚上吃什么?”
“排骨粥。”
越廷回答得很快,面无表情。
“……哦,好。”
越廷看了他几秒,确定他没什么再说的,又转过头继续看资料。
殷峥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根本不是他想问的。
他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可人家明明回答了你的问题,怎么能叫不理呢?
一种烦躁又无助的感觉攥住了他。不对,不是这样的。之前的越廷不是这样的。
他呆呆地躺回去,心里空落落地发慌。
傍晚,越廷端着小锅过来。锅里飘出的,却不是熟悉的粥米香。
“能自己吃吗?”他看了一眼殷峥的手。
殷峥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的左手好些了,把锅放在椅子上的话,自己拿勺吃是可以的。
但他垂下眼,声音很低:“……不能。”
越廷拉过椅子坐下,用小勺舀起锅里的汤,吹凉,递到他嘴边。
“今天……不是说吃粥吗?”殷峥喝下一口,是排骨蔬菜汤,加了点白胡椒,味道很新鲜,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换了。”越廷言简意赅。
“哦。”殷峥不再问,乖乖喝汤。也许……越廷也吃腻了粥吧。
两人沉默地吃完这顿饭。越廷收拾好,走到了操作台边。
殷峥看见他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了一个黑色的箱子,放在了台面上。
越廷的背影挡着,殷峥看不大清具体情形。只隐约看到那箱子的边缘似乎向两侧延伸开了,幽蓝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像一台电脑。一台……很特别的电脑。
越廷站在那里,手指似乎在虚拟键盘上操作,发出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滴”声。他在输入什么。密码吗?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背影挺直,像一尊冻结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