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痛剂带来了一个深沉无梦的睡眠。殷峥再醒来时,全身被暖融融的热意包裹着,意识回笼得缓慢而柔软。
越廷伏在床沿,睡着了。
那个新买的小太阳开了一整夜,嗡嗡地低响着,橙光给越廷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绒毛。
他的头就挨着殷峥的手指,很近。
黑色发丝衬得颈侧那道紫黑色的瘀痕愈发刺眼。
殷峥闭目,他抗拒去看。可又忍不住睁眼,他想看着越廷。
殷峥静静地望着他。
他的肘关节被支具固定着,动不了,但手指还能勉强活动。
他极其缓慢地、小心地向外探出指尖,轻轻触到了越廷额前的碎发。
很软。
他不敢用力,只用指腹极轻地蹭着。
不知多久,发丝忽然从指尖滑走。
越廷醒了。
他坐起身,动作间不见丝毫刚醒的朦胧,眼神很快便清亮起来。
殷峥慌忙收回手,瞪大眼睛望向斑驳的天花板,假装无事发生。
“醒了?”
越廷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痛吗?”
殷峥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但还好。”
越廷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拿了消炎药和一杯温水。
他仔细看了说明书,确认用量,然后坐回床头,将殷峥小心地扶起,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让殷峥整个背部都贴住了越廷的胸膛,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和体温。他被圈在这个怀抱里,乖顺地就着越廷的手,把药片吞了下去。
早餐很简单:白水煮了三个鸡蛋。殷峥吃了两个,越廷吃了一个。
吃完,越廷坐到电脑前,翻看那本关节康复的书。殷峥就躺在行军床上,侧着头,目光一直跟着他。
今天天气不好,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没有一丝阳光。木门紧闭着,将呼啸的寒风挡在外面,小太阳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源和热源。
中午,吃的还是水煮蛋。
连着两顿,蛋黄噎在喉咙里,有点难以下咽。殷峥默默地吃着,心里清楚,越廷手头恐怕已经非常拮据了。
一想到昨晚自己提钱时对方骤然冷下的脸,那股酸涩的甜蜜又翻涌上来。
他不敢再提了,只能把这份说不清的滋味和着干涩的蛋黄一起咽下去。
他知道越廷今天要出去。
果然,检查完他关节的固定情况后,越廷穿上了外套。
“我要出去了。”
殷峥立刻问:“多久……多久才能回来?”
越廷看了眼门外阴霾的天色:“天黑吧。”
殷峥所有挽留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
越廷去工作,是为了他们能生活下去。
越廷最后瞥了他一眼,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灰蒙蒙的寒风里。
门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点响动。房间里只剩下小太阳持续的嗡鸣,和殷峥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恐慌没有立刻袭来,却像背景音一样低低地存在着。他死死盯着那扇木门,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好一直看到越廷回来的路。
货运仓库今天到的是一整卡车的电器,体积大,分量也不轻。越廷和李叔忙了整个下午,才将货物全部归整到位。
搬运大件时身体发热,越廷脱了外面的旧羽绒服,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
这一脱,脖颈上那道狰狞的勒痕便再藏不住,彻底暴露在李叔眼前。
“哎哟!小越!”
李叔一眼看见,手里的货箱差点没抱稳,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你这脖子上又是咋弄的?!我的天,这……这看着跟被鬼掐了似的!比上回的伤还吓人!”
他凑近了些,眉头拧成疙瘩:“你跟叔说实话,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你长得高,可不能光挨打不还手啊!”
越廷停下动作,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向李叔。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解释的欲望,只是一种清晰的“到此为止”的信号。
“……多谢李叔。”他声音平稳,“我没事。”
李叔被他这眼神堵得没了下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开了。
这孩子,又可怜,又古怪。
领了当日工资,从仓库离开时,天色已近傍晚。
越廷绕去晚市,买了半斤排骨,又在路边一个摆摊的老人那里,挑了一把青翠的小白菜。
菜摊角落,几株不一样的植物混在菜叶里,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几株植物形态特别,叶片狭长如剑,质地坚韧,边缘光滑,基部簇生,即使在这样的寒冬里,也透着一股顽强的青灰色。
不像菜,倒像某种观赏植物。
摆摊的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呵呵一笑,用满是冻疮和泥渍的手指点了点:“这个啊,叫丝兰,也有人叫剑麻。皮实,好养活,冬天也冻不死。不值钱,我院子里自个儿长的,早上拔菜不小心带出来了。小伙子你要?喜欢就拿去。”
越廷拿起一株看了看。叶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根系还带着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