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殷峥此刻会顾虑这个。
记忆里那个随手砸碎几千上万的红酒、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少爷,似乎被什么抹去了痕迹。
“不会。”
越廷回答,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在暖光烘烤下,空气都显得松软了些。越廷开始给他换药。
他小心地拆开殷峥肘部和膝部的临时固定,露出底下红肿的关节。
皮肤因淤血呈现青紫色,肿胀未消。
他用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球清洁伤口周围,动作很轻,避开刚复位的脆弱部位。
然后敷上新的消炎药膏,缠上更专业的绷带,最后套上可调节角度的医用支具,仔细调整松紧。
整个过程,殷峥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汗,但没吭声。
越廷俯身检查他肘部固定时,衣领随着动作微微扯开。
殷峥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随即猛地定格——
在越廷脖颈侧面,一道深色的瘀痕清晰地盘踞着。边缘是骇人的紫红,向中心渐变成青黑,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那是他留下的。
不久前,他用锁链,几乎勒死越廷。
空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殷峥一阵窒息,先前因依赖而生的那点柔软心思瞬间消弭。
他盯着那道伤痕,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觉得自己在幻想里,因为他听见了自己当时狂乱的喘息,和越廷喉骨被压迫的咯吱轻响。
越廷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拉高衣领,也没有作出任何解释。
他继续手上的事,神色如常,仿佛脖颈上狰狞的瘀痕不存在,或者……不重要。
这种沉默,比指责更让殷峥心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对不……”他说不出口。他还没忘记,他勒越廷之前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殷峥只能更紧地闭上嘴,目光却无法从那道伤痕上移开。
每当越廷低头或侧身,那道印记便钻入眼帘,眼睛刺痛。
原先他渴求触碰,此刻却生出怯意。
当越廷再次靠近时,殷峥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眼神躲闪。
越廷察觉到他的退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却好像什么都明白。
越廷取出一支镇痛针剂,排尽空气,在他上臂做了皮下注射。
“痛吗?”
殷峥听见他温和的语气,蓦地又生出勇气来,好像又不怕了,微微瘪嘴,露出点孩子气的委屈:“有点痛。”
“很快就不痛了。”越廷收拾着用过的医疗废物,“我去弄点吃的。”
他起身走到门边那个简陋的小厨房台子前,从袋子里拿出在晚市买的三小块排骨,冲洗干净,又抓了把米,一起放进小锅里,加了水,放在电磁炉上慢慢煮。
很快,米粒的清香混着肉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散开来。
闻到久违的、属于正常食物的香气,殷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来到这里后,除了白粥就是麦片糊。此刻胃里空落落地一抽,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
排骨粥煮得软烂。越廷从自己卧室拿来枕头,垫在殷峥背后,让他能半靠起来。
他坐在床边,用小勺慢慢搅动锅里的粥,等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舀起一勺,递到殷峥嘴边。
殷峥的手还不能动,只能由他喂。
越廷喂得很仔细。每一勺都确保温度适宜,勺子稳稳递入,等殷峥完全含住、抿下,才轻轻抽出,再舀下一勺,粥一滴也未洒落。
殷峥一直看着他。
看着越廷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他轻轻吹凉滚烫的热粥,看他稳稳端着勺子的手。
心里有种情绪在缓慢膨胀,酸酸胀胀的,他说不清。
小时候生病,殷理河和长水澜也从未这样照顾过他。没等他长大呢,他们就都走了。搬离了大宅,只有他一个人住。
不知不觉,一碗粥连同里面的小块排骨,全吃完了。
“谢谢,”殷峥小声说,睫毛垂着,“很好吃。”
“嗯,”越廷应道,收起空碗,“明天再给你做。你需要营养才能恢复。”
“还有吗?”殷峥问,“我都吃完了,那你吃什么?”
“我会再煮。”越廷说着,转身回到小厨房。
殷峥听见那边又响起轻微的动静,但没再闻到排骨香,只飘来熟悉的、麦片混合白米的味道。
他明白了,没再说话。
夜深了。越廷烧了点热水,拧了毛巾,给殷峥擦了擦脸和四肢。
“睡吧。”他搬来一把木椅子,在床边坐下。
这几天都是如此。殷峥无法忍受越廷离开视线,更别提让他回自己卧室过夜。
甚至越廷起身去卫生间,殷峥的眼神也牢牢追着,满是惶然。
这几天越廷夜里都守在他身边,累了就趴着歇会儿。
殷峥躺下来,看着越廷就坐在咫尺之外,被暖黄的光晕笼罩着。
越廷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关节损伤修复与康复的书,就着小太阳的光,一页页翻看。
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均匀的呼吸声。
殷峥快要闭上眼时,越廷忽然开口:
“明天开始,我要恢复正常工作了。”
殷峥猛地睁开眼,愕然看向他。
越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有两份兼职。一份是仓库搬运,你知道。另一份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要……这么晚?”殷峥的声音干涩。
“嗯。时间短,酬劳高。”越廷合上书,静静看着他,“要有收入,养活我们两个。”
殷峥眼里全是挣扎。
他当然知道越廷家境不好,一直在打工。甚至他当初和高虞组队参赛,也是为了那份奖金。
而自己,却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奖金卡给弄断了……
愧疚感尖锐地刺了他一下,他有点不敢直视越廷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越廷别去。
越廷工作,是为了“他们”两个人。
可他只要想到越廷要离开,哪怕只是几个小时,那种熟悉的、溺水般的恐慌就开始在心底漫延。
“……我给你钱!”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急急地提高,“你不要去!”
越廷平淡地看着他。
“我有钱!在我车上!”殷峥急促地说,“你知道我的车在哪吗?应该还在别墅外面……我车底有个暗格,里面有很多卡,都是不记名的。很多张!我以前……以前跟女朋友分手,都会给她们一张。现在应该还剩不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越廷不说话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随便拿一张!一张就够了!”殷峥的声音带上了恳求。
“不需要。”越廷打断他,语气冷硬。
说完,他把椅子往电脑桌那边挪了挪,背过身去。
殷峥愣住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冷下脸。
——不需要。
他不要……
这几个字像锤子,敲开了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殷峥忽然想起,他被刚带到这里、惊怒交加地质问越廷到底想要什么时,越廷浑身是伤地坐在地上,抬起头,清晰地说出的那句话:
【我只要你。】
是了。他不要,他不要钱。
钱是什么?是他母亲长水澜觉得给了他、便是天大恩惠的东西。
是他那些前女友们,哪怕恨他见异思迁恨得牙痒痒,收到几张卡后也能立刻笑脸相迎的东西。
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可越廷说,不要。
他只要他。
认识到这一点,一道滚烫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殷峥心里某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陌生的情绪撑满,鼓胀得几乎要炸开。
他无法命名那是什么,只能怔怔地望着越廷逆着光的、疏离的背影。
镇痛针剂的药效开始蔓延,带来舒适的倦意。
在陷入安稳睡眠的前一刻,殷峥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带着酸楚,也带着一丝奇异的、他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