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发生的一切暂时都和这破旧的小院子无关。
越廷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偶尔出去,也只是买些最简单的食物回来。
自从那天争吵、那一巴掌之后,殷峥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越廷没再把放长的锁链收回去。殷峥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以行军床为中心、半径大约两米的圆圈内。
铁链长度足够他在这个逼仄的“领地”里来回走动,甚至能走到墙角,但永远够不到那扇紧闭的木门。
当越廷坐在电脑前时,殷峥还是会搬起那把木椅子,拖着锁链,一步一步挪到他附近。
铁链的长度极限,就在距离越廷书桌半米远的地方。到了那儿,他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会在那里停下来,放下椅子,坐下。
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默默看着越廷。
越廷从没对他的举动表示过什么。
不看他,不说话。
殷峥也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
看越廷专注地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和外文文献,有些是殷峥熟悉的生物学术语——他们毕竟同校同专业——更多则是他完全看不懂的、更深奥的内容。
有时越廷会离开电脑,走到那个简陋的操作台前。
他会戴上橡胶手套,摆弄一些瓶瓶罐罐和微型仪器。动作流畅、稳定,精准到苛刻。
取液、混合、离心、观察……每一个步骤都简洁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殷峥这时就会把椅子挪到操作台旁边,安静地看。
他看着越廷被橡胶手套紧紧包裹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那双总是低垂的、此刻却明亮的眼睛。
这时的越廷,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不再是困顿到要到处打工的穷学生,也不再是冷硬的绑架者,而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心无旁骛的学者。
殷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把他禁锢在这里的人,确实是赵昭明口中那个专业顶尖的“越廷”。
这种全心投入时散发出的、纯粹的专注力,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他甚至看得有点入迷。
视线追随着那双手,看它们稳定地操作着移液器,看它们调整显微镜的焦距,看它们在本子上记录下蝇头小字。
但看着看着,殷峥注意到一点异样。
越廷的右手,动作似乎没有左手那么流畅。
在某些需要精细用力的步骤,他会不自觉地多用左手,或者让右手动作的幅度变小、速度放慢。
不明显,但殷峥看得很仔细。
他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伤的?
是搬货的时候吗?
殷峥没问。越廷也绝不会主动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的平衡。
时间缓慢轻松地流淌着,它的节奏不会因任何人事停留。
徐相章留下的书和笔记很多,大部分是专业书籍。但越廷在整理时,从一摞旧书的底部,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印刷还算精美的彩色画册。
封面褪了色,写着《全境一览》几个字。是本很多年前出版的旅游导览。
他随手翻开。
第一页是雪山。连绵的银色峰峦刺破蓝天,底下配着几行小字,介绍着某个叫“玉龙脊”的地方,说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冰川湖泊。
越廷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纸面。
然后翻页。
第二页是海。
一大片毫无保留的、蔚蓝到令人心悸的海水,占据了整幅页面。阳光碎金般洒在海面上,远处有白色的帆影。
近处,细腻如粉末的白沙滩蔓延开来,沙滩边缘种着一排挺拔的椰子树,叶子在风中舒展。
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标注:青弥岛--海极市。
越廷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片蔚蓝之上。
“那里是青弥岛。”
坐在他旁边半米外的殷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很清楚。
越廷没转头,手指还停在那里。
殷峥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继续道:“青弥岛,在最南边的海极市。天特别蓝,海也特别清,沙子细腻,椰子树……很多。”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一些记忆碎片——比基尼女郎,喧闹的音乐,冰镇的椰青——话到嘴边,赶紧咽了回去。
“……反正,挺漂亮的。”
越廷这时才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静,没什么情绪。
殷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讷讷地别开脸:“……就,海水很漂亮。”
“哦。”越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转回头,目光又落回画册上那片蓝。
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页面上轻轻摩挲,像是要透过纸张,触摸到那想象中的温度和湿度。
正要翻下一页时,耳边传来殷峥小心翼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去。”
话一出口,殷峥自己先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紧接着,他像是要补救什么,又急急地加了一句,声音更轻,像一个怕被戳破的泡沫:“……如果你愿意的话。”
越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殷峥。
“你想和我一起去?”
这一次,他的眼神非常专注。
没有审视,也不再冷漠,而是很深、很静的注视,仿佛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和这句突兀的邀请。
殷峥怔住了,被他这样的目光全方位包围,像陷入一片温暖的深潭。
他不自觉地点头,重复道:“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越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画册上。手指翻过页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刚才那句话,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没有回音。
殷峥却觉得自己的心还在半空悬着,随着那无声的涟漪晃荡。
他盯着越廷新翻开的那一页——好像是片火红的枫林,又或者是晚霞——却什么也看不清。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和越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不知道越廷会怎么想。
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越廷几乎快把整本画册翻完,殷峥才慢慢回过神。
他默默搬起椅子,挪回行军床边,坐下。
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