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一区顶层。
1号办公室和研究院其他地方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冰冷的金属或高科技的显示屏,反而像一间雅致的书房。
深色实木书架占满整面墙,上面摆满了纸质书和古籍。落地窗外是研究院的全景,另一侧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1号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围棋棋子。他对面,殷理河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已经好几天了!”殷理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1号抬起眼。
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平静。
“殷部长,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市局不是在查了吗?”
“查?查到什么了?!”
殷理河猛地转身,双手撑在桌沿,“我只有这一个儿子!现在他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你让我怎么冷静?!”
1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没想到,殷部长如此在意俗世亲缘。”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殷理河头上。
他怔了怔,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的神色。
1号继续说:“在我印象里,你儿子性格张扬,行事高调。这样的人突然失踪,可能性太多了。仇家报复,商业对手下手,甚至……”他顿了顿,“他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殷理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殷峥是什么德行。但也没有那么差吧?他只是爱玩、不求上进……
“委员会增补就在眼前。”1号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这是你等了十年的机会。殷部长,是沉湎于私情,还是抓住前途——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殷理河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骨节泛白。
他在挣扎。
一边是唯一的儿子,死不见尸;另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权力,是他奋斗半生梦寐以求的位置。
这种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他的眼神从痛苦、茫然,逐渐变得坚硬、决绝。背脊慢慢挺直,脸上那种属于父亲的脆弱彻底消失了,重新变回那个精于算计的政客。
“……你说得对。”
殷理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冷酷的平静,“现在最重要的是委员会的事。殷峥的事……不麻烦您了。”
1号随意地点了点头。
“另外,”殷理河顿了顿,“请代我向艾瑞克先生问好。感谢他一直以来的支持。”
“一定。”
殷理河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1号才轻轻叹了口气。
人类啊……
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其实他根本不会叹气,还是来这里后学习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三区的建筑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有他的使命,那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只要于大局无碍,谁死了都不关他的事。
或许殷理河本人死了,他会烦恼一阵……
该用“烦恼”这样充满复杂心绪的词吗?
他……
根本没有任何情感的啊。
这样想着,1号再次轻轻叹息。
—
越廷推开小院木门时,天又黑透了。
兼职很忙,他总要到天黑了才能回来。
今天在仓库搬了一下午的货,是那种最脏最累的化工原料,灰白色的粉末,稍不注意就扬得满天飞。尽管戴着口罩,结束时他还是从头到脚蒙了一层灰,头发黏着汗和粉尘,整个人灰扑扑的,狼狈不堪。
客厅灯亮着。殷峥裹着被子半靠在墙上,见他这副样子进来,愣了一下。
“你……”殷峥开口,声音有些犹豫,“你去仓库搬货了?”
越廷脱掉沾满灰的羽绒服,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殷峥:“你还记得那个仓库?”
殷峥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当然记得。
那次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越廷打工的仓库,然后把越廷打得爬不起来。不知道他那次有没有住院……
现在提起,简直像在提醒对方:你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我又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
他尴尬地别开脸,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记得的……”
越廷没说话,拎着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
殷峥听着那声音,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句话,没话找话,别说话不就好了吗……他暗自懊恼。
越廷洗完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径直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他在整理徐相章留下的手写笔记,一页页扫描,归类,录入电子档。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客厅里规律地响着。
殷峥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越廷……”
敲击声没停。
“我……能不能借你几件衣服穿?”殷峥的声音很小,带着点试探,“一直裹着被子……这里……有点冷。我……如果你方便的话……”
他语无伦次。
越廷终于停下了打字。
他转过身,看了殷峥几秒,然后起身走进卧室。
再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和一条黑色的裤子。他把衣服放在床边,又坐回电脑前,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殷峥看着那两件衣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感激,又更像是屈辱。
他等了一会儿,见越廷没有其他表示,才鼓起勇气再次开口:“越廷……我戴着锁链,没法自己穿。”
键盘敲击声又停了。
越廷起身走过来,先解开殷峥两只手腕的锁扣。
殷峥连忙拿过羽绒服穿上。衣服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但很厚实,穿上后立刻暖和了不少。
越廷重新将锁链扣上他手腕,再解开脚踝的锁扣。
越廷解开后,殷峥把裤子直接套在羊绒西裤外面,他穿着长了点,一小截堆在脚踝。
但他终于穿上衣服了。
锁链再次扣回时,殷峥第三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越廷……能不能把锁链放长一点?我想……活动一下。我保证不乱来。”
四条锁链的长度原本足够他在小范围内活动,但越廷刚把他带回来时,因为自己受伤严重,昏迷前就把链子收到最短,只够他在床的范围内动作。
这些天,殷峥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张行军床。
越廷看着他。
殷峥也回望着,眼神里那点祈求很明显——他在示弱,用最直白的方式。
对峙持续了十几秒。
最终,越廷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重新调整了四条锁链的长度。
锁扣滑动,链条哗啦啦地响,长度放出了一大截。
殷峥心里一松,眼眶都有点热。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从床上站起来——双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他竟有些恍惚。
越廷没管他,回到电脑前继续整理资料。
殷峥在床边站了会儿,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拖着锁链,一步一步挪到墙边,把那张一直放在床边、用来放粥碗的木椅子搬到写字台旁。
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作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