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终于睁开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对金钱的渴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开口,因为失血和虚弱,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只要你。”
殷峥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听出了越廷语气里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要钱,只要他?这是什么意思?纯粹的、不计后果的报复?要把他折磨致死?还是……一些更可怕的、他不敢细想的可能?
巨大的恐慌再次淹没了他,比之前更甚。
越廷不再理会他,挣扎着起身,走向那个堆放着一些设备和杂物的操作台。
他找出一个急救包,放在台面上,然后,开始脱自己上身的衣服。
动作很慢,因为右臂完全无法用力。黑色的布料黏在伤口上,剥离时,越廷额头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他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殷峥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了越廷赤裸的上身。那不是养尊处优的身体,肌肉线条清晰而紧实,但上面布满了各种伤痕。
有些是陈旧的淤痕和疤痕,尤其是手臂上的疤痕,一块一块的,像大的铜钱。
还有一些……看颜色和位置,殷峥认出来,是自己带人围殴留下的,青紫还未完全褪去。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臂上那道新鲜的伤口——一个狰狞的、皮肉翻卷的血洞,边缘有灼烧的焦黑痕迹,正是子弹擦过留下的。
鲜血还在缓慢地渗出。
殷峥浑身一颤,他像是刚才情绪过于激动忘了,现在才想起来一样,嘴唇微微发抖:他开枪击中了越廷!
越廷拧开一瓶医用酒精,直接对着伤口倒了上去。
“嘶——”
这一次,他到底没忍住,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但他很快稳住,用消毒镊子清理创口,然后拿起穿好线的缝合针。
他要自己缝合。
殷峥眼睁睁看着那带着弧度的针尖,刺入翻开的皮肉,从另一侧穿出。
越廷的左手稳定得可怕,但每一次穿针引线,他额角的冷汗就滚落一串,嘴唇抿得死白,下颌线绷紧如刀锋。
没有麻药,每一针都是酷刑。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色。
殷峥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恐惧、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谬的震撼和……心悸。
这个人是疯子吗?他怎么忍得住?他到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缝合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最后打结,剪线,覆盖上敷料,用绷带层层包扎。
做完这一切,越廷几乎虚脱,靠着操作台滑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喘息。
殷峥所有恐吓、谈判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越廷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看着那个新鲜缝合的、属于自己的“杰作”,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简直不敢想象越廷接下来会怎么报复他。
他是真的害怕了。
在越廷给自己处理伤口之后,殷峥老实了一段时间。
他不再徒劳地挣扎和叫骂,大多数时候只是蜷缩着躺着,或者警惕地观察着越廷的一举一动。
因为太过寒冷,他甚至还用堪称可怜的口气问越廷:“有可以盖的被子吗?我……我很冷。”他不敢看越廷,声音小小道。
越廷站在行军床不远,看着殷峥的发顶,这还是他第一次俯视他。没有说话,转身从自己的卧室里拿出两张小毯子,压在锁着殷峥手腕的铁链上。
殷峥拿过毯子,他身子长,要把毯子上下拼着才能盖到全身。可是分开盖的话又不够暖和,只好半坐起来靠着墙,将两张毯子都裹在身上。
温暖让殷峥的状态好了一些。很难想象,曾经冬日里非山羊绒不用的超级富二代少爷,如今仅靠两张聚酯纤维毯子就能满足。
越廷的身体显然没有完全恢复,动作时常显得迟缓虚弱,但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给自己换药,吃一些简单的食物。
白米放麦片加水煮粥,很少的量可以煮出一大锅来。做好后他会给殷峥一碗,殷峥吃不下,实在太没有味道了。越廷无所谓,他不会劝殷峥吃,毕竟人只要饿到一定地步,什么都能吃得下去。
其他大部分时间,越廷都很沉默,坐在操作台前,对着电脑或者摆弄一些殷峥看不懂的仪器。
有时,越廷会长时间地注视着那个灰色的金属箱子,或者那个始终打不开的黑色箱子,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会移开,重新变得冷漠而专注。
他几乎不和殷峥交流。
殷峥摸不透他。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威胁更折磨人。
木门左上方那个小小的摄像头,红灯恒定地亮着,沉默地记录着一切。
雪落落停停,窗外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
这个小院,这个被层层隔音材料包裹的“盒子”,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殷峥不信外面没有人在找他,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在家里被人劫走,何况当时赵昭明成诲他们也在。
他静默地看着越廷,眼神晦暗,他一定能出去的。
越廷正背对着殷峥坐在电脑前,他手机拿着的是殷峥的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显示来自赵昭明:
【殷峥,你在哪里?你的父母隐瞒了你的死讯,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的身体。但我不会放弃的,好兄弟,我会继续找下去的……泣告,安息!】
K剂,果然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