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
但尸体腐烂的速度更快,即使现在已是寒冬,还是在半地下室这样阴寒的场所。
越廷就这样与一具尸体共处一室数天。
他可以下来走动,已经是徐相章死亡后的第三天。
他扶着墙壁,走出实验室,第一次近距离查看徐相章的尸体:
出现尸僵,身体完全僵硬,关节固定。背部等低下部位出现大片边界不清的暗紫红色尸斑。胸前匕首造成的创口边缘已干燥、皮革化,颜色加深。
地板上的血迹干涸发黑。
像是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经被抽离,也或许是隐藏得更深。越廷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漠然。
他静静地看着徐相章的脸,他的脸像一张灰白色的僵硬面具,双目半睁,眼球覆着一层灰翳,整张脸早已失去活人的润泽与柔和,只有寒冷、干燥和死亡带来的绝对僵硬。
地下室阴湿的空气,正极其缓慢地侵蚀着这最后的容颜。
越廷看了会儿,伸出手去,慢慢覆盖住半睁的眼睛。
“去另一个世界,见你想见的人吧。”
越廷认真道,手轻轻拂动,阖上了徐相章的眼睛。
联系了地下格斗场的范经理帮忙,徐相章的尸体在一家不需要出示死亡证明的火葬场火化。
火葬场外,越廷抱着小小的通体素白的瓷坛。
里面装着徐相章。
范经理站在他旁边,面相天生的凶恶,眼神却充满担忧地看着越廷眼角:“小越,你这……又怎么了?”
越廷消瘦了很多,黑色的羽绒服空荡地挂在身上,只有脸上的皮肤露出来,面上还有未褪的淤青。尤其是右边眼角到鬓角,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头发遮住了一些,仔细看还是很明显。
“没事。多谢你的帮忙了,范经理。”
范经理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这么些天你没来,也联系不上你,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你养父去世了,你要节哀啊。”
越廷淡淡回应:“癌症,治不好。活着,更痛苦。”
范经理理解地点点头,“你要再休息几天吗?再给你几天时间,平复一下心情吧。”
“不用了,我今晚就继续来工作。”
范经理同情地看着越廷,摇摇头,知道这孩子坚强,“好吧。”
与范经理分别后,越廷带着骨灰来到了废弃烂尾楼旁的小院子。
错过了与房东约定的交付定金的时间,房东也联系不上人,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还以为越廷不想租了。
本来也没其他人想租这破地,想着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没想到出国前一天接到了越廷电话,房东这下不敢拿乔了,租金先付半年的,押金也不用。
为了让越廷早点搬过来,房东还主动借出了自己的小货车。
房东把车开到小院子外的土堆旁,钥匙递给越廷:“你有驾照吧?”
越廷淡定地点头,接过了钥匙。
房东交代车用完停回哪里就走了。
越廷打开手机,看了几个教开车的视频。花了两个晚上,将梧树区的东西全部搬到了小院子。
他在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去。梧树区巷子尽头铁门后的半地下室,黑黢黢、阴寒空寂,再没有他和徐相章存在的痕迹。
现在他把徐相章埋在小院子的东北角,那里还活着一株没枯萎的麦冬。
越廷双手冻得青白,合拢最后一捧土:“在这里待会儿吧,过几天,我送你去一个离天空近的地方。”
他起身,进了后面的平房。
小院子里,平房的格局很简单,就是水泥砌成的房子,中间一扇木门,门边一个新开的透光用的窗户。
进门一个大客厅,近门边就是厨房,没有隔开,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靠着厨房那一侧是两个并排的卧室和卫生间,都是小小的。
此刻客厅里堆满了各种设备,还没有完全收拾好。
越廷拆除了半地下室里玻璃围成的实验室,也不打算再在这里重建。他不是徐相章,需要标准的实验环境。
但他还是决定搭建一个简易的实验室出来。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越廷并不着急。
他恢复了正常的作息。
快放假了,学校大部分的课程都已经结课,他只去过学校一次,向老师解释之前缺课的原因。
几乎每晚他都会去格斗场工作。在工作间隙,他不再当一个旁观者。
他非常认真地观摩格斗招式、学习格斗技巧,从不同类型的格斗者身上吸取教训,总结经验。
不在乎招式的华丽与否,他只专注于有效的攻击。
尝试与场上的人过招,毫无疑问他输得很惨。可这并没有打击他的自信心,在一次又一次倒地中,他学会了快速出击和应急躲避。
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见到过棘。听范经理说,棘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晚上去格斗场工作,白天的时间,越廷全部用来改造小院子。
半地下室搬过来的实验室操作台放在客厅的西向墙边,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大部分的实验设备也安置在上面。
他去旧货市场买了一个老式的写字台,也放在客厅,上面放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专业书。连着插线板的电线被他用扎带一丝不苟地捆在桌腿内侧。
卧室他只收拾了一间,只有那间房东配了张木床。另外买了一张行军床,搁在客厅的角落。
另一间卧室的门他没再打开过,任由里面堆积的杂物和灰尘自成一体。
卫生间没装镜子,换了新的按压式水龙头,一松手水流就立刻停止,不留任何滴水的间隙。
接下来是解决隔音问题。即便这个地方临着废弃的烂尾楼群,荒无人烟。
他像砌墙一样,在原有的水泥墙壁上仔细贴上第一层挤塑板,接缝处用专用的胶带封死,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是隔音棉,蓬松的材质吸收掉他敲打时的闷响。
最后,用螺丝将坚硬的水泥纤维板牢牢覆盖在最外层。
原有的那扇透光窗被封在内层,光线透过隔音板材预留的、加装了双层玻璃的观察□□入,变得微弱而集中。
整个空间像一个密封的盒子。
开始测试。
越廷锁上院门,再锁上平房的木门。
世界瞬间被抽离。烂尾楼间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野草摩擦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
他走到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手中的金属扳手砸向水泥地面。
“铛——!”
声音确实发出了,但异常沉闷、短促,声响在坚硬的隔音层之间反弹、衰减,很快消散,没有那种在空荡房间里的回荡和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