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
我不确定她是否已经睡下。
独自在原地站了很久,回到楼上时,我发现公共区域早已空无一人。也是,太晚了,梅布尔可能不允许他们通宵派对,所有人此刻都老实回到了自己的空间。我小心地将杯盘刀叉放进洗碗机,空酒瓶放回纸箱,擦台面,扔垃圾,桌椅归位。客餐厅重新变得井然有序。
整理好一切,走到那间卧室门口。却迟迟,没有转动门把。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不断发出闷响。
...唯独没整理好的,大概是我的心情。
“怎么不进去?”我闻声抬头。梅布尔拄着拐站在门廊入口处,她扫视屋子一圈,声音轻得不会吵醒任何人,“你动作倒蛮快的,本来我还打算明天再收拾。”
“明天我们会早些离开...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嗯。也好。”她露出和善的笑,“有礼貌的史密斯先生,需要让威尔明天送你们一程吗?”
“不用,”我快速答道,“谢谢你,梅布尔。”
“好吧——那快别在这傻站着了,赶紧进去睡觉...别告诉我你惹你的妻子生气了,所以不敢进去,在门口罚站。”
我认为她没有生我的气,我也认为她刚刚在楼下的迎合,并非是我的幻觉。
“没有,”我看着梅布尔,小幅度摇了下头,“她没有生我的气。”
“晚安,詹姆斯。”梅布尔向前摊出一只手,我知道这是请进的意思。
“晚安,梅布尔。”
我转动了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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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很小,小到只能摆下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双人床。她躺在靠墙的那侧,背朝门口,没有对开门声作出任何反应。
窗帘上下飘动,我叹了口气,膝盖搭在床尾边缘,越过她的身子去关窗户,“为什么不关窗。”侧过头去看她,“别装睡。”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睡着了应该呼吸均匀,而不是一口气都不喘。”我从床上取下另一只枕头,靠着床头柜坐在地上。
“...好吧。”
她慢吞吞坐起来,靠着床头,“你可以不用睡在地上的。”
“习惯了。”
“不是什么好习惯。”她稍微往里挪了一点,“超级士兵也会着凉。”
超级士兵也会着凉。我笑着小声重复,却换来她一阵固执的沉默。
索性利落地站起,挨着床沿坐下,她又向里挪了点儿,腾出更大的空间,这次我将两条腿都放在了床上。
各自双手交叠。
两个人就这样规规矩矩地靠床头坐着。
“明天我们会早一点出发去索科维亚。”我说。
“你打算怎么处理泽莫的事情?”
“把他交给瓦坎达,我已经联系了阿尤...”
“...我是说,你。”她微微侧过头,“你会怎么做?詹姆斯·巴恩斯,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
我想我是怨恨他的。毕竟他利用我,控制我,伤害瓦坎达,离间复仇者。
一个如此失控的人。我会怎么做?
见我不说话,她没继续问下去,“我曾经有很好的人生。有家人、成就、不错的工作去向。但后来也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的,那个响指。”
“我知道,”我摘下手套,露出左手,“尤里提过。”
这个名字被说出口时,我和她同时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她拿过我放在一旁的手套,握在手里。
“他最近还好,我叫优尼科帮忙看着了。”
“可靠吗?他不是还总偷用尤里的垃圾箱?”
“两码事,他人还不错。”我轻声回应她的担忧,“...总之,他最近挺好的。”
她嗯了一声,缓慢地将指套逐个打结,“他有时会让我想起我妈。雷诺医生说的对,我们彼此陪伴,这也许是一种情感代偿,他...”
“我杀了他儿子。”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
沉默。无限沉默。沉默到仿佛是在专注听着窗下夜行人摇晃的脚步,陶罐片被踩碎的脆响。
手套被紧紧攥住。小心将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没什么表情,也一直没眨眼睛。
她本不必知道真相,尤里和她关系很好,这样对她不公平。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告诉她,也确实告诉了她。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却依旧是刚刚那个话题:“雷诺医生说的对,我们彼此陪伴,这也许是一种情感代偿,他失去了孩子,我失去了母亲......可任何,“她的呼吸卡住,“...可任何人都无法被另一个人替代,任何,任何事都不完全一样...起码我知道我妈妈是生病去世的,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她彻底哽咽起来,良久。
“......你会告诉他吗?”
她问我,却没有等我回答。
“会的。”她自己给出了答案。
“...你会的。”她用手捂住眼睛,有泪水滑落,滴在我的手背。
“会的。”我伸手揽过她颤抖的肩膀,“我会的。”她把头靠在我的颈窝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完全解开,完好、平整,摊在我的腿上。
“我知道那时你没有选择。”
“是的,那时我没有选择。”我将脸埋入她的头发,试图平稳呼吸,“我们都没有。”面前有丝丝缕缕被打湿。
零点钟声敲响,夜行人的脚步很快也沉入夜色,一切都在回归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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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我们决定启程。辞行时,伊莎贝尔和梅布尔拥抱了一会,年长者像抚摸自己孩子一样抚摸着年轻人的脸,叮嘱了几句,之后还询问她需不需要换套好看点的衣服。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摇头,说这件衣服虽然不那么好看,但是穿着很舒服。
我很想质疑,真的有那么难看吗?我觉得还行啊?但她没有换,而是继续穿着这套衣服。
我反倒有些小小的庆幸。
与房客们逐个告别后,我们搭乘开往捷克与斯洛伐克边界的长途巴士,东行120英里,四个半小时,最终抵达目的地。
索科维亚 索科维亚纪念碑
我说过,泽莫在等我,此刻他就在这儿。
“我以为你会更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