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不会是唯一一个小名被放进官方介绍里的大人物。
左侧照片上的人物轮廓被展区的射灯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年轻的士兵,外套领子立着,但不显轻浮,身姿大概也像穿军装一样笔挺。下颌微抬,倔强,倨傲,也坚定。
这个仰头的姿态,穿透八十余年的尘埃与鲜血,分毫不差地,与此刻布拉格街灯下这张写满疲惫与沧桑的脸,重合了。
整颗心像被冰冷的手握住,又骤然松开。只留给我空洞的悸动。
-
这个从世纪风雪里跋涉而来的人就在我眼前。
他静静看着我从公寓大门口走向他,迈出几步到路灯正下方,我的脚步也因此停在此处。
身后拖曳的漫长阴影被隔绝在外,我们成了暖色调结界的圆心。
“外面冷。”他见我没穿外套,脱下自己的披在我身上。“...里面太吵。”我站在原地,任由着他的动作,看他又抬起右手,像之前那样探向我的额头,“我已经退烧了。”
掌心依然干燥温暖,贴合在皮肤上,“嗯。”但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公事公办地迅速离开。
它停留着,几秒钟。
然后指尖缓慢地擦过鬓角,掠过头发。发丝挑起,又落下。我短暂地耳鸣了一秒,随即听见他说,“挺适合你的。”
看着他放下手,我没有接住这句话。
尽管今晚已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不止一次,但我还是要问。
“...你还好吗?
他将手放进上衣口袋,也收回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我挺好的。”眼睛看向我身侧的某处,“真的。”
这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像说真话的样子,可我又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他察觉到我欲言又止的表情,犹豫了片刻,又一次开口,“...好吧,谈不上好,但也没那么糟。”
我默默松开被攥紧的衣角。
“如果今天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道歉。”说到底是我把他带进这间房子,那就也是我,让他可能想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过往。
安静了一小会儿,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疑惑地抬头。
“你比我想象得大度。”他说。
“什么?”
“我以为你会因为我胡说八道生气呢。”
如果他指的是说我暗恋他跟踪他的那些鬼话,那我当时确实没法高兴。
但也不至于生气吧。
我在腰上抹了一把汗津津的手心,眼神飘忽,“我的意思是...”
“伊莎贝尔。”他打断我。
“别总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重新去看他。
这是那张不再年轻版本的脸。
在没有天光的夜空下,头顶明亮的灯隐约蹭进他有些凹陷的眼眶,蓝也镀层金。一场人造黄昏,两片天然海洋。
可是你呢。
你不也将那些风雪照单全收,将那些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罪孽与痛苦,沉默地扛在自己的脊背上。
“...你也别总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最终我听见自己这样回复他。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发紧,有哽咽的嫌疑,但我不能跟人说着话突然自己就哭了。那也太神经了。
于是我后退半步,拉开足以掩饰的安全距离。
但一只手抓住了我。我动弹不得,怔愣在原地。
头发再次从脸颊上离开,接下来的皮肤触感说明它显然不是目标,只是沿途刮擦的意外。
他的手搭在我颈动脉跳动的位置,我们之间的距离被这个动作彻底抹去,光线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我很快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
不该是这样的。
我们不该...只是不该在这种局势未明的情况下,在充满是与非的路上允许这样的时刻存在。也许我们理应保持冷静,规避掉两场错误兴许会拼凑出一个正确瞬间的侥幸,维持好彼此间心照不宣也来之不易的平衡。
可一个无法预判的变量正在入侵。
我在他的笼罩下落入一片温暖的阴影中,也几乎陷入他的鼻息里。我的慌张无处遁形,我无处可逃。
或者我根本不想逃。
夜风掠过,街灯的光晕在他逐渐靠近的轮廓边缘模糊地晃动。这儿不是教堂,但灯让一切圣洁。
我忽然不在乎......我忽然全然不在乎。
像是被某种远超理智的力量牵引,我鬼使神差地向前,瞬间踏破所剩无几的安全距离。
差一点。
就差一点。
“詹姆斯!伊丽莎白!”
楼上醉醺醺的呼喊如同一颗被随意掷下的石头,轻易就砸破了这个脆弱的结界。
我们同时别开脸,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抬头望去,那个德国男人正半个身子探出阳台,挥舞着酒瓶,朝我们发出暧昧不清的大笑。
“上来喝酒!别在下面偷偷约会!”
我挪动脚步,“那个...我上去了。”甚至顾不上腿疼,转身逃也似的,跑回吵闹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