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抄手游廊隔开了两侧，枕流园另一侧花木扶疏，假山池塘，五间屋子排开。这一侧石子小路穿插其中，绿柳与翠竹、芭蕉相映，绿意轻抚。

卢枰镜心中震惊，默然走到秋千旁，那是他亲手做的，悬绳是冬天换过。再到石桌边，石桌石椅也都是从旧居移来的旧物，桌面上一块污渍，是珠珠从前揉碎了花染上的。他不由去想，一会儿回去时，不知那间书房里是否堆满了他旧居的书画旧物。

“卢先生？”

阿荫怯怯道，卢枰镜回过神，勉强笑了一笑：“珠珠还好么？你……你是怎么来的？”

阿荫雀跃起来，吐了吐舌头：“珠珠还在睡着呢。”她昨天和珠珠睡在一张床上窃窃私语，两个女孩儿许久不见，旁边大侍女警告了几次也无用。珠珠吃了早饭还要上课，她去后面做活，两个大侍女都警告她以后再不能如此。

她是一家人一起搬来，爹娘把她卖给王府，说了十年以后再赎。爹娘也一起搬来，领了个管事的活，如今已在外面安置，家里的家什装了板车，卢先生院子里的东西搬了五车，许多人都看热闹，连丫头一家都要一起带走，周围街坊邻居都咂舌说卢先生发达了。

发达的卢先生殊无喜色，他走进了屋子里——堂屋开阔，门窗都做雕花，屋子里垂着厚厚的毯子隔绝，阿荫领着他往里间走，小声说：“卢先生往这里来，几个姐姐都在，里面规矩可大。”

卢枰镜终于见到了珠珠。

珠珠病恹恹的写大字，但一见爹亲就惊喜起来，卢枰镜抱住女儿，又松开来，拿起一张纸，纸上墨汁未干：“珠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纸上写着：卢戒珠。珠珠低声道：“爹亲写的才好看。”卢枰镜心里疼她，见她不高兴，哄她一会儿，只说王府里要留他做个账房先生，从前卢枰镜要去做账，珠珠闹起来也不得不去，女孩只得接受了，只抱着他不肯松开。

好半天功夫，卢枰镜把她哄睡了，许了几十个无理要求，才能走出枕流园。芸香和芷兰都在外面侯着，知道卢先生得了王爷青目，如今搬到北辰居，见他来了，一时也心里上下。

卢枰镜依然十分客气，谢过她们照顾珠珠，叮嘱了些日常之事。芷兰放下心来，笑道：“卢先生放心，昨日管事特意来移走了梨树，栽了紫竹。”

这里给珠珠住，自然要小心花粉。卢枰镜又看到旁边游廊一侧，芸香看他神色略有轻愁，解释道：“先生不知，这里本是要让王都来的戏班子和婢女居住。但如今给了小姐，自不会再有闲杂人等来了。”

卢枰镜微微一怔：“王都来的戏班子？”

芸香一滞，道：“婢子也不知，先生莫要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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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卢枰镜心事重重，北竞王搬了所有东西来此，只是一个姿态，恩威并施，雷霆雨露，想来……并不打算放他出去。这其中道理，多是因为他看破北竞王有夺位之心，这是他的不慎重之处，他做的太急切、太粗糙，触了逆鳞。

不远处有喧哗声，卢枰镜遥遥看去一眼，那是女孩子们年轻叽叽喳喳的欢闹。粉衣衫黄衣衫追闹着进了一处月洞门。他隐约猜测那是从王都来的戏班子与婢女。

北竞王府多的是婢女，为何还从王都送来？卢枰镜立住了，回忆那一日对峙之时很痛苦，但他不能不去想，他往池塘边走了两步，假装看水中的倒影。

——北竞王令人把酒追了回来，还问了名字……这名字不该是从千雪那里问来，那就是他与千雪说话时已经被盯梢了。

卢枰镜忽然相通了——那夜他就被发现了。

但时机不对，于是他活到第二天，是看千雪的情面。这府里，看似金碧辉煌，实则蛛网一般密不透风的防着北竞王不臣之心的消息透露。

为什么？

卢枰镜不由恨自己愚钝，他蹲下来，搅弄池塘水波，四月天的春水涟漪阵阵，他与白云、垂柳、飞花在水里模糊碎了一大片。

……因为苗王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