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赶到时，柳驭正脱下大氅，把小姑娘躯体都包裹起来，抱到墙边。他本想问“怎么回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素衣节这场戏是柳驭搭的台子。即使沈阶也打的这个主意，并且早料到孟棠的性命护不住，只是晚一天和晚一月的区别，但柳驭当初肯定不作此想，这孩子叫他一声柳师叔，他不会随便拿人性命作赌注。正因如此，沈阶才费解，柳驭并不像是难以应付今夜突发状况的人，可……

昏暗烛火下，柳驭侧脸轮廓依旧清晰，神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此时心情。

沈阶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安静的走上前等对方先发现他。

“她很聪明。”柳驭抬眸，对上沈阶探究的目光，“怪不得黑鳝喜欢她，连不爱的甜食也愿吃。”

“什么？”沈阶没听懂，什么黑扇，听着还会吃饭，是人名吗？

“无事，她没让我救她。我已经把消息告知师姐了，会有人来接孟姑娘。”柳驭站起身往前走。

沈阶连忙跟上。他这下懂了，孟棠应该是猜到亲人的结局，已存死志。不过柳驭这人明明看着一本正经，要他回个缚寒阁也宁死不从，死生大事上居然真的听从孟棠决断。沈阶还以为这师姐弟都是那种会对寻死之徒苦口婆心开导劝慰的人。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还有更要紧的等着他们。两个人一路沿那伙凶手的行踪疾追，披星戴月的，一黑一白，看着瘆人。

“你不该跟着我。”柳驭突然压低声音开口。

“你又在说什么？”沈阶简直想翻白眼，这次倒不是没听懂，“大半夜我跟你追出城，柳驭，你现在和我说‘不该’，不觉得有点晚吗？”

柳驭解释：“因为马上要进深山了。”

深山？沈阶心下一惊，已经到北阳岭了？北阳岭乃沁昌与衡燕的交界，且不说衡燕是周汝的地盘，就算他们不越过山，北阳岭深处人迹罕至，做什么都无需顾忌，到时敌众我寡，肯定危机四伏。

或许是沈阶没第一时间呛声，柳驭终于分一缕目光过来，神色逐渐凝重。

沈阶发现对方居然在皱眉，而他自己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他连北阳岭要到了这件事都没判断出来。

正巧此刻那伙人停了下来，好像是要原地休整一番再深入。

见状柳驭也带着沈阶找到一个绝佳的位置隐蔽起来，然后轻声道：“伸手。”

“做什么？”沈阶狐狸眼似笑非笑，摆明了不配合。

见他如此，柳驭没强求，抬手，拇指摁在距他下睫毛一寸的位置，微微使力下扯，贴近观察片刻后松开，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吃两粒。”

这里居高临下，不易被发觉，但两人仍然小心翼翼，尽量放轻动作。

沈阶二话不说照做，把瓷瓶还给柳驭，没想到又看见这人一言难尽的眼神。

“我又怎么了？”沈阶心中吐槽，逆着他不行，顺着他也不行，太难伺候了吧。

“不要对谁都这么不设防。”柳驭收回瓷瓶，移开视线。

嘴上说不出好听话就算了，装疯卖傻还有一套。都心知肚明、早就说明的事，沈阶懒得就这个问题再和柳驭打太极，只当没听见，自顾自问道：“我这是什么情况？”

柳驭顺坡下驴：“那伙人善毒，前面巷子中有残余的香气，我闻到了，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些记载，感觉应该是少见的兽毒，只对有内功之人起效，不过具体哪一种尚无头绪。恰巧我有随身携带清毒丸，平日效力还算不错。这毒我吸入不多，就算没完全解开，也能暂时压制。你赶到时气味早就散了，我以为没有影响到你，抱歉，应该早点发觉的。”

沈阶有预感，及时打断：“不要说‘你现在更得回去’这种话，反正能压制，这事我本来也是要查的，如今正好搭伙，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也别总防着我。”

柳驭沉默不语，宛如老僧入定。

沈阶又摸不清楚这人是什么意思了，事实上自从那日对峙后，柳驭就没怎么给过他笑脸。虽说一共没认识几日吧，他还是十分不习惯，此刻干脆也闭嘴，想看看这人一会儿能发表出什么高见。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柳驭说话：“你冷不冷？”

“……不冷。”沈阶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白色外衣都脱下来了，即使里面这件劲装不薄，但外人看着确实没之前暖和，“我好歹也是缚寒阁一阁之主。”

缚寒阁是穹音宫中主修杨柳风的那一派，而杨柳风这门功法特性之一便是修炼的内力越深厚，运功时越觉如沐春风，在御寒上倒有奇效。

他们应该是要停很久。柳驭估量一番，虽然隔的远，但生火还是有暴露的风险。他想了想，窸窸窣窣开始脱外袍。

沈阶看柳驭突然动作，只惊诧一瞬便明白，左眉微挑，双手抱臂打量对方神色，试图看出点什么。

柳驭脱完后，本欲直接给身旁的人盖上，犹豫片刻只放在沈阶手边。

沈阶觉得有趣：“那你呢？”话这么问，他也不客气，用指尖勾起袍子，披到自己身上。

柳驭摇头：“我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