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跟上柳驭轻功踏风回到玉京舍,踩着后院石子路来到一处小亭,四角灯笼皆有烛火抖动,映照着桌面上棋盘光洁蕴华。
“沈阁主,”柳驭轻抬右手请人入座,“不知是否有兴致与柳某手谈一局?”
沈阶欣然应允,凤眼随着笑意眯成一条弯弯窄缝:“在下棋艺不精,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他两指从棋篓中拈出枚黑子,“啪嗒”一声落于棋盘,清脆悦耳。
“我今夜得知,留衣阁有意让利于晏家。弥山那片药谷,怕是马上要有主了。”
柳驭并不抬头,也取一子置于棋盘:“若只是如此,沈阁主也不必如此急于见我吧。”
他动作干脆随意,似乎未对棋局有太多考量,长指一触即收,只留白子在昏黄灯光下莹莹如玉。
沈阶撩起眼皮,看着对方波澜不惊坐于亭中,眉间白点格外晃眼,心中思索这人不知为何会有如此特殊的印记,于是呼吸间棋子放错了位置,而罪魁祸首正笑而不语。
……幸好他提前说过自己棋艺不精。沈阶不太在意地收回手,叹气道:“周韫回穹音宫了。”
柳驭没怎么费力地从记忆中翻找出这个名字,摩挲旗子的手指一顿:“原来如此。”
周汝原来存了这样的心思,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样的话……他抬眸,再次打量眼前的缚寒阁阁主——似乎比周韫更加合适——即使有易容也不难看出这人长了一张小姑娘无法轻易拒绝的面皮。
“沈阁主若是想要阻止此事倒也不难,只是得付出一些……”柳驭轻笑一声,隐去后面那几个字,而后继续道,“若是晏家有机会出一位宫主夫人呢?”
他将原本拢于手心中的几枚白子尽数倒回篓中,哗啦哗啦如鸣山泉。
这碰撞声叫沈阶一怔。
周韫并非亲女,又久遭冷落,只能喊周汝师父,却多年不曾受教。这样的一道线牵住周晏两端,可谓是摇摇欲坠,晏家难以确认自己何时会成为弃子。
此时再摆出另一个选择,嫁晏家女——周汝有子周桓年十七,沈阶年二十一,皆适婚娶。晏家家主的女儿和侄女正值二八年华,选出一位做宫主夫人也未尝不可,这对晏家来说是顶好的亲事。
而周桓此刻正在山上问道,那就只有沈阶能把握这个机会。
“先生,这…我……”沈阶觉得对方说的有理,但又似乎哪哪都不对。
为什么还扯上他的终身了?
“难得见阁主如此表情,”柳驭打趣道,“莫非你已有心悦的女子?那便是柳某唐突。”
“并未。”沈阶无奈否认。
他虽然在外声名狼藉,但其实缚寒阁上上下下都无比担心阁主要打一辈子光棍,原因无他,沈阶就是脑中缺了那么一根弦,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子…甚至男的表现出那方面的兴趣。
“那你在犹豫什么?我听闻晏家两位小姐才貌双全,自幼跟随晏家家主修习,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也会拜入阁中学杏花雨或杨柳风,早晚的事罢了。”
“……我的名声,先生应当有所耳闻。晏家可未必看得上我。”沈阶自嘲。
不为利益所动的人,只会看重这门亲事对自家女儿是否上上佳,晏家那位家主出了名的疼惜小辈,绝不可能亲手葬送女儿或是侄女的后半生。
而他沈阶恐怕……不会是晏家中意的那个乘龙快婿。
柳驭莞尔:“阁主切莫妄自菲薄。我既许了一箭之恩,这等小事自会替你解决,阁主只管告诉我,愿还是不愿?”
知晓周韫其人、明白留衣阁形式作风、了解晏家并能影响家主决断……此人果真不简单。沈阶不动声色掩下疑心:“多谢柳先生,但……”
他叹气:“我并不能保证能对从未见过的人产生感情,如果只是利用,不必白白耽误别人一辈子。”
人生数载,难得春秋。他不想勉强自己,亦不愿为他人画牢。
“先生为何这样看着我?”沈阶见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半晌未有言语,出声提醒。
“无事。”柳驭又恢复了淡然若水的模样,“阁主不必急着拒绝,可以先见一面,到那时再谈愿意与否,如何?总之,当务之急先把晏上察留在沁昌,让留衣阁见不到人便是。”
是啊,能拖则拖,只要晏上察不去,剩下的可以慢慢再想办法。但是,怎么留人?
沈阶心中一动,抬眸,正对上柳驭从袖袋拿出的药瓶。
这是方才他怕对方中了针上剧毒所给。
杏花雨!
那两位蒙面客乃留衣阁中人,原本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死人没法开口,单凭活人想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