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阶此次来沁昌,停留时日长短难测,特意安排了方便的住处,院外看着平平无奇,庭中一棵银杏盘虬卧龙。此刻金黄扇叶簌簌而下,纸窗剪着烛光,他推开门,果然,屋内闻声迎出两人,拱手道:“阁主。”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长一幼,身着相似的墨绿衣衫,给人感觉却截然不同——左边那个年纪大的高个子身材健硕,魁梧无比;一旁的少年郎君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小白脸。
今天这么听话?沈阶意味深长瞥他们一眼,人既然按时抵达,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开口询问到:“晏家那边怎么样了?”
柳驭暂不松口,但眼下晏家的情形……又能给他几日时间?
“回阁主,”高的那个面上看着沉稳些,恭谨答到,“周汝邀晏家家主本月末在留衣阁商谈药谷事宜。”
弥山那场火后一年发现了处此前未现世的山谷,里面草药众多,但一直缺个管事儿的,要是交给了晏家未必不可,问题在于……他周汝有这个给的权力么?
宫主之位尚无定论,周汝就这么空口提前将好处许出去,又把人请到他那里,就差拿剑抵着那家主的脖子助他登上宫主之位了。
如此……沈阶扬眉,这老菩萨给草药是真舍得假舍得他不知道,但晏家吃不吃这一套却难说。晏家家主何许人也?从他与周汝争锋开始便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就算周汝扬言事成之后把沈阶占着的缚寒阁阁主一位留给晏家,他们恐怕也不会动心。
沈阶年轻,和几家家主乃至周汝并不同辈。他明白晏家家主其人,周汝只会更加了解,这其中的问题他能看出来,周汝就一定也知道,那他把地方定在留衣阁……必然另有目的。
还有什么办法能拉拢晏家?火烧眉毛的时候,沈阶又记起那副淡然如水的眉眼了。柳驭此人,孔昭告诉他,可交亦可用,至于怎么交、交到哪种地步、该如何去用,一字未提。按理被孔昭如此评价的,不该是无名之辈,可是他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柳驭这号人物,对柳驭知之甚少,想对方改变主意更是难上加难。
沈阶思考时喜欢用拇指摩挲佩剑剑柄的繁复纹路,这次习惯性伸手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佩剑太过显眼,此行隐秘未带。
思路断开,他给了个眼神让手下继续说。
那大高个会意,低声道:“今早收到消息,周韫被那边急召回穹音宫了。”
沈阶眸光一动,薄薄的眼皮压出道褶:“周韫……”
周韫非周汝亲生女儿,是三四岁是被捡回来的,近年总被外派,很少出现在穹音宫,沈阶与她多年未见,下面的人也难以探听到她的消息,如今把人叫回来,莫不是想塞进晏家吧?晏家主脉可没有未婚配的男丁。
原本只是玩笑,电光火石间,方才脑中断开的织网仿佛被什么东西重新粘连在一起,沈阶抬眉,嘴角缓慢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你觉得,晏家主那个弟弟,娶续弦有几成可能?”
晏家家主有一弟,和妻子是青梅竹马,年少夫妻,伉俪情深,成为穹音宫一段佳话,不过晏二夫人在他们女儿年幼时便不幸病逝了。
那大高个闻言莫名道:“他心念亡妻十多年,连女儿都不管不顾交给大哥在养,倘若传言中他与晏二夫人的情谊都是真的,那他怎么可能再娶其他女人回去,除非是二夫人又活过来——”
说到这里,他骤然卡住,不可思议地对上自家阁主泛着寒意的眸光。
如果,周韫能和当年的晏二夫人有七分神似呢?
易容能改变的东西有很多,纵使无法和那个人完全用一张脸、无法演出一样的性格、无法让晏家相信这个数年不露于人前的女人和晏二夫人有如此巧合……
但只要赢得晏家那一刻的动摇,局面就全然不同了。
一直未说话的小白脸看着两人之间的波涛汹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默默提醒到:“眼下离晏家赴约已然不足十日了……阁主,我们做何打算?”
沈阶也想知道该作何打算,他总不能跑去晏家大门口喊你们不许去吧。说到底还是他爹死太早他又太年轻,和这些家主们都没什么交情,倘若他早生个十年八年的,兴许现在还能名正言顺递拜帖喝个茶,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老宫主孔昭留给他的那个人了。
即使柳驭今日才回绝过他,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算了,多去拜会几次总能有进展,万一好男也怕缠郎呢。
“继续看着晏家,有任何异动,立刻告诉我。”撂下这句话,沈阶脚下借力一踏,瞬息飞上屋檐,踩着瓦片几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缚寒阁的规矩,阁主没有交代的事无需多管。
小白脸似乎对阁主来无影去无踪的行事风格见怪不怪,眼瞅人走了,立马嬉笑道:“白哥,你赌输了,这次阁主可没骂你。”
大高个一脸无语:“赢了赌注,听起来你还有些遗憾。行了,看阁主的模样,白日里去玉京舍找那个叫柳驭的人,恐怕谈得不是很顺利。”
“我猜他应当态度不错,只将阁主的请求不痛不痒挡回来而已,若是阁主觉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现在便不会再去找他。”小白脸言之凿凿。
“只盼这次能松口,他不愿帮忙,眼下燃眉之急如何能解?”大高个发愁,摇头道,“要我看不如让阁主试美人计算了,说不定有奇效。”
小白脸悍然出掌:“白哥!走前梅叔特意叮嘱我们看好阁主的!”
高个子哈哈大笑,使巧卸力,顺势把小孩近乎圈到怀里挠了个痒:“你莫要闹,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阁主今年二十有一,终身大事还没有着落呢,我瞧从未对哪个女子有过兴趣,没准是有断袖之癖?”
“至少比你天天去逛花楼好。”小白脸眼神幽怨。
大高个心虚地咳几声:“好了好了,你我还有任务在身,不得再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