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送来的那本诗集,封面是素雅的靛蓝色,题着《漱玉集》三字,作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前朝文人。林微指尖微凉,一页页翻过,目光逡巡在那些或清丽或哀婉的诗句间,心脏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跳得沉重而紊乱。
她不信甄嬛此举毫无深意。在经历了帕子风波、香囊惊魂之后,这本看似寻常的诗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或者,一个裹着糖衣的警告。
诗多是些闺怨离愁、咏物言志之作,初看并无特别。直到翻到中间一页,一首题为《残荷听雨》的诗旁,用极细的墨笔,勾勒了一片小小的、残缺的荷叶,笔法简练,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瑟之意。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荷?又是荷!
她仔细看那首诗:
“秋池残盖立风前,玉碎香消忆旧年。
一点芳心千般苦,皆付断井与颓垣。”
诗句本身是咏残荷的寂寥,感叹韶华易逝。但那“玉碎香消忆旧年”、“断井颓垣”的字眼,落在林微此刻惊弓之鸟般的心境里,却仿佛字字都在指向那个玉殒香消、沉冤荷池的“芸娘”!
是巧合吗?还是甄嬛在借这首诗,暗示她什么?暗示“芸娘”的结局,就如同这秋日残荷,玉碎香消,只余断井颓垣般的凄凉回忆?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继续往后翻。在诗集的末尾,夹着一枚压得平整的、早已干枯的玉兰花瓣。花瓣色泽黯淡,却依稀能辨出曾经的洁白。
玉兰……那方“芸”字帕上,绣的正是玉兰花!
林微拿起那枚干枯的花瓣,指尖传来脆弱易碎的触感。甄嬛是在提醒她,“芸娘”与玉兰的关联,还是……在警告她,若再追查下去,便会如同这花瓣般,零落成泥?
她合上诗集,闭目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心力交瘁。甄嬛的“好意”如同迷雾,看似指明了方向,却更让人看不清前路。她既点出了“荷”与“玉兰”这两个关键,却又用诗句和枯瓣暗示着危险与消亡。她是想引导自己,还是想吓阻自己?
然而,这番举动,至少证实了一点:甄嬛对“芸娘”之事,绝非一无所知。她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安陵容更多,更深。
不能再等了。被动地接受各方或明或暗的“关怀”与“警告”,只会让她在这潭浑水中越陷越深,最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投石问路,也要搅动这看似平静的死水,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漱玉集》上。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既然甄嬛用诗来暗示,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让春桃磨墨铺纸,提起笔,却久久未曾落下。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不能写得太过直白,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必须隐晦,必须看似无意,却能精准地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沉吟许久,她模仿着原主那手还算清秀的簪花小楷,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一句诗: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这句诗出自陶渊明《饮酒》,原意是幽兰生长于僻静之处,含蕴着芬芳等待清风的到来。意境高洁,本身并无问题。
但林微写下它,却别有深意。“幽兰”可指代幽居的品格,亦可暗喻幽怨的女子。“含薰待清风”,“清风”何解?是昭雪的契机?还是……能揭开真相的“人”?
她将这张素笺,小心地夹回了《漱玉集》中《残荷听雨》那一页。让那句“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与“玉碎香消忆旧年”并列。
做完这一切,她将诗集合上,交给春桃。
“春桃,将这诗集……送去碎玉轩,还给莞贵人。”林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就说,多谢姐姐赠书,妹妹拜读之后,获益良多,尤其对其中咏物之诗的隐晦精妙,感触颇深。书中偶见姐姐批注,心有所感,亦附上一点陋见,还请姐姐……勿要见笑。”
春桃虽不明白小主为何刚拿到书就要还回去,还附上了自己的字,但见林微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接过书便去了。
林微看着春桃离去的背影,手心已是一片湿冷。这是一步险棋。她在回应甄嬛的试探,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表明自己接收到了关于“幽怨”和“等待”的信息,并做出了回应。她在告诉甄嬛,自己并非全然无知,也并非甘心任人摆布。
她在主动将自己打造成一个,似乎窥见了一丝秘密,并试图寻求“清风”相助的、惶恐而谨慎的棋子。
这一步,可能会引来甄嬛更深的兴趣和“保护”,也可能会引来她更彻底的厌弃和清除。更可能的是,会同时惊动其他潜伏在暗处的眼睛。
送还诗集后,林微便陷入了焦灼的等待。她如同一个设下陷阱的猎人,不知会引来怎样的猎物。
当日下午,碎玉轩并无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