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阳,梁家别墅。
此时三个人正在眼神对峙。
梁初檀此时已经明白过来。既然爷爷能来到这里,十有八九肯定是因为自己。他可不会觉得爷爷是因为心疼他过来看他。
自己也免不了跟这两个人吵架。
但是身为一个21世纪好青年,孝这个字算是刻在他骨子里面的,他不想对爷爷和父亲不敬的。
但是两人来势汹汹,面色不善,一看就是过来找茬,他也没有办法。
自己既然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基因里面肯定是带着他们那种上位者的优越感,不允许别人忤逆自己。
他也姓梁。
也应该有他们那样生来就有的优越感。
三个梁家人,都板着脸,互相看着,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要干一架。
这谁能看出来,他们其实是一家人啊。
梁亦澜从刚回来,从母亲口中知晓爷爷和老父亲都往他这个弟弟房间里涌去,顿时觉得大事不妙。马不停蹄地,连鞋都没换就冲了上去。
一上来就见到这个要死人的对峙画面和这要死人的压迫感。
梁亦澜:“……”
我上来遭这个罪干嘛?
反观他母亲就非常平淡,甚至就没有上过二楼。仿佛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不复存在,她只是在楼下淡淡地喝着茶。
梁亦澜同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常年冷落的家,这几天来竟然这么热闹。
梁郢和他母亲可谓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就不顾家的人。他爷爷就更不用说了,和他和他那个弟弟少说也有七八年没什么交集。
要是说他是为了自己这个二孙子心理安慰特地前来的。别说梁初檀不信了,就连他自己也不信。
不对,他们两个还是说轻了,放在整个夏阳市可能都不会信的。
毕竟当年,梁初檀干的事儿确实有点缺德吧……也不是什么大事而已,反正这也是让老爷子不跟他们来往的原因。
虽然是有那么一点损……
*
其实那件事吧,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是很小。
梁家人应该是基因里面就带着刻板严肃这种基因,导致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摆着一张严肃脸,不管是谁。
但是吧,这一代呢,就偏偏出了两个奇葩,一个是梁亦澜,另一个就是梁初檀。
他们俩是双胞胎,其实差的也不多,也不是同卵。
梁亦澜其实还算好的,该正经的时候正经的。
性格上天差地别。
梁亦澜看起来人模狗样,其实背地里全耍阴招。表面上倒是和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严肃、刻板。
不过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他才不会是这么无聊的人,他只是有时候会这样。可能是基因里面自带的吧,他还是一个挺爱调戏别人的人。
他是那种正经的时候正经,放松的时候不正经。
总之也不是太奇葩。
另一个奇葩的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到他们这一代基因突变,生了个这么个玩意。
小时候还没几岁的梁初檀就已经完美突出了他和这一家人的不一样。
他从小就爱笑。
和每天板起一张脸来的家人实在是不像。
那时候梁家人根本就不知道以后会面临些什么,见到这样的小孩也只是会说“小孩子而已,爱笑很正常”这种话。
等到梁初檀再长大了那么一点,会说话那时候吧。
那笑的就格外刻意了,每天在家里面都能看到他“哈哈哈”的笑声。
惹得那些打扫卫生的阿姨和管家都喜欢他,喜欢的紧。
打扫卫生的阿姨和管家在这个家待了少说都有二十多年了,见惯了每个人都板着一张脸的样子,这个在冷冰冰的。
大少爷虽然也是爱笑,但是他笑得漫不经心,反而让别人捉摸不透。
二少爷不一样了,他是真的纯真,单纯地笑。知道什么事让他高兴,什么事让他不高兴,他笑起来我毫无负担,让这个冷冰冰的家少有了一点人气。
可是他的母亲太忙了,她身为一位大律师,每天要忙的事特别多,几乎是事务所和家里两头跑。
等到孩子会走路之后,她就将梁初檀全部甩给你保姆和管家带。之后全心全意投入自己的事业。
梁亦澜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梁郢还算好,不至于把孩子甩手不管,但也没见他给孩子多大的关心。
梁亦澜和梁初檀童年时期几乎都是跟着保姆和管家的时候多。
梁亦澜至少是跟父母相处过几段时间,虽然平时话不多,但还是有点亲情在。
梁初檀就不一样了。他小小年纪就甩给保姆和管家来管。从他有记忆时开始,自己的母亲就是大忙人,反正就时不时蹦出来一下,然后别人就指着她,说“这是你妈妈”但是那时候自己睁着大眼睛看向她的时候,她看向自己永远是冷漠的。
小时候的梁初檀单纯的可怕,被这么冷漠的眼神一盯,先升起的就是“她讨厌自己”就会抱着一种特别幼稚的心理:她讨厌我,那我也讨厌她。
他对于自己的父母总是有着一定的距离。不会和他们亲近,但也不讨厌他们。
每年过年他们都要回祖宅一次,老爷子自从隐退之后,一直在住宅里住着。
相较于那些自称为他父母的人,梁初檀更讨厌这个自称为他爷爷的人。
他的眼神比那些自称为他父母的人还要冷漠,看向他的目光始终带着一种苛刻,似乎是在打量一种毫不起眼的商品。
总之他不喜欢这种眼神,所以也就不喜欢他爷爷这个人。
四五岁的他第一次见到爷爷,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是过年,各族朋亲戚都回来祖宅一趟。
说好听点是回来过年,说难听点就是吃了一顿饭,然后各回各家,各干各的事,之后一整年不联系。
这种生活方式对于梁家人其他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但是偏偏梁初檀怎么都习惯不来这种过年方式。
经历过一次这样冷清的过年之后,他就不想再去。
小孩子是最没发言权的,不配发表自己的意见。
梁郢当然没听,第二年照常拉着他们兄弟俩去主宅过了一个冷清的不能再冷清的年。
他开始渐渐讨厌过年,讨厌祖宅,讨厌爷爷,也讨厌这个家。
他老是会怀念三四岁自己跟着管家和保姆他们在自己家过的年。他们会允许自己放爆竹,会允许自己哈哈大笑,会陪着他一起看春晚。
平平淡淡,但他就是喜欢这样。
和至亲亲人在一起,好好的吃一顿饭,聊聊天,一起放松,这才叫过年。
像那边只是吃一顿饭,那叫应付。
他讨厌回族在过年,这种迹象持续到他上了初中。
上了初中他才发现自己和这个家是真的不一样。
从他上了高中之前,他每一次和那些亲戚说话都是“你安静一点”“你话太多了”“你怎么和你爸爸妈妈一点都不像”
渐渐的这些话听多了,他已经烦了。
他是喜欢笑,他喜欢热闹,他不喜欢冷清。但这些人就喜欢安静,就喜欢冷清,就不喜欢笑。
那时候少年心气比天还高,梁初檀统一认为他们是在跟自己作对,就是不让自己好过。觉得他们这样就是讨厌自己,故意和自己作对。
有了这种想法之后,每一次看到那些亲戚,他过年也不会问候一句。
渐渐的,这些在耳边议论他的话变成了“没礼貌,没教养”“不知道怎么长成这样的!”“一点礼貌都没有,以后这种人出入社会都没什么出息”……
他反倒是不在意,随意别人在背后嚼他舌根。
初中之后,他就直接去了寄宿制学校。他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所以他直接是一年回一次,过年的时候也想尽办法待在学校里。
至少在学校里能遇到和他一样的少年,这些少年不像那个家一样冷冰冰,他们充满热闹气息,充满少年的张扬,他喜欢这里。
他第一次得到了不去祖宅过年的机会,在学校里疯玩了一整天,和一起留下的同学们过了一个年。
虽然学校明禁不让他们放烟花,他们也没有放,只是去小卖部买了点吃的,煮了一大堆,就当做是年夜饭了,他也吃得很开心。
当第二年他还想故伎重施的时候,就被打回原形。
他还记得他当时大吵大闹地说不回去,就要在这里过年,他是被保镖硬生生拖出去的。
一样的戏码,回到祖宅之后,一些人看他不惯,就想去教训他几句,说“你去年怎么不回来过年?”总是摆出上位者的姿态来教训他。
他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这种人。
他的爷爷似乎也因为他去年这件事对他视而不见,平时都会说上一两句话的,这次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心里面本就不舒服,再一次被这样的忽视就更像是添了一把火,直接引发矛盾的根本原因是,他发现在吃年夜饭的那张桌子上并没有他的碗筷。
所有人都有碗筷,已经开始吃饭了,就他一个人愣愣地站在旁边,连椅子都没有一个。
像小丑一般站在那里。
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下去,能有什么意思呢?确实没意思,他们吃饭的那些人连他什么时候走掉的都不知道。
他偷偷跑出去,跑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一家卖烟花爆竹的店。
他把自己攒了的钱全部拿去买了烟花和爆竹。
想也没想,又买了一个打火机。
他们吃年夜饭总是很慢,梁初檀就是抓住这个空隙,往他们那边丢爆竹。
他想看看烟花爆在他们旁边,他们是否还能摆出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也许烟花也是热的,砰的一声爆出来,那些毫无察觉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大惊失色。
梁初檀站在窗外看着心里真是爽极了。
他毫无顾虑,又往里面扔了一串。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这么爆开。
房子里的人已经开始着急了起来,虽然这不至于被引起火灾。
他记得自己在笑笑的时候往花园里又放了烟花。
把那一串的红皮爆竹全部点燃。
那可能是那个祖宅最响最热闹的一次。
那也可以算得上他记忆里过得最畅快的一个年。
等那些人冲出家门,就看见他疯了似的在花园里哈哈大笑。
那一刻他是真的开心。
这个家似乎有人味了,并不那么讨厌。
也许他讨厌的只是那些冷冰冰的人吧。
当然事发之后,他免不了一顿毒打。
梁郢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但他不在乎。
自那以后,爷爷和他便没有了交集,过年他们也忽视了他这个人。
梁亦澜只是实打实的佩服他这副勇气,自那次之后,他也不是过年了。
对外宣言就用他弟弟的光荣事迹来说:“我觉得那里没意思,我比我弟弟要聪明一点,我不会去买烟花,我就买个大炮,我对着里面的人轰一炮,那才是最大的烟花。”
知道他平时不正经,但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疯。
其实梁亦澜那也是胡说八道。他也厌倦了那个冷冰冰的住宅,那毫无年味的团圆饭。
只不过他没有弟弟的那份勇气。
*
从那次把祖宅差点炸翻天之后,梁初檀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这位爷爷。
他们那点祖孙情少的可怜,约等于零他都信。
梁郢确实也觉得现在这个氛围挺让人窒息。
可是现在人已经在这里摆上pose,就没有跑下去的道理。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思考,也许当初把梁初檀一个人丢在那里是太狠了一点,不让他去学唱戏也是太狠了一点。
梁家虽然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有钱人,但至少能保自己的孩子,衣食无忧一辈子是够的。
他们祖上就是经商的,积攒下来的财产够他们挥霍几辈子了,他到底在慌什么呢?
所以这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思考,他想跟梁初檀好好谈一谈,把他们这么多年的偏见放一放。
想起自己小儿子就想起自己大儿子。
万一他的大儿子也不喜欢干这些呢,当初兄弟俩都是被他逼出去的。不过梁初檀要狠一点。
他先是找机会跟梁亦澜聊了一下,发现大儿子并没什么大病。
主要有毛病的应该就是老二。
所以他已经打好主意要跟梁初檀好好谈一谈,他已经渐渐走出了心里那股执念。
小时候的他其实过得和这个兄弟俩差不多。
但是他没有兄弟俩这么高的心气。他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最后变成了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突然就想开了,当初的自己似乎也想着不让自己的孩子变成自己这样,他还是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老路。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这些事不过都是浮云,只要他自己的孩子开心快乐就好。
正当他打定主意的时候,他老爸一声不吭就把车开到家门口,其实老爷子突然的来临,令得他自己都摸不着头脑。
然后现在就是两个人在这里摆pose。
良久,还是梁老爷子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来看看……”然后他的嘴唇就开始抽搐,似乎嗯,下一秒要说的字是他不想说,但又必须说,应该是他心甘情愿说又不像自己心甘情愿说的那种。
总之嘴角抽搐着抽搐着,还是迈过自己心里那道坎。模模糊糊说了两个字。
梁郢听见了,是“初檀”。
这可真是一个奇迹,他也没有听到过自己老父亲能对谁这么温柔亲昵地叫名字后面那个字。
反正他是没这待遇过。
反正自己心里应该也挺不是滋味的吧,不过既然他都这么大了,也不在乎。
应该是父子连心,听老爷子这么扭捏,但大概也能猜出一二,他们俩来的目的似乎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梁初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