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银炭烧得很旺。

卫不辞被两名侍女“扶”——几乎是架——到了一旁的软榻上。而姬如晦已经坐在了床沿，扶疏正打开药箱。

“殿下，”扶疏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您又——”

“我无大碍。”姬如晦打断了她，抬眼示意了一下卫不辞，“先看她。她伤得重。”

卫不辞正疼得死去活来，一听这话，吓得差点从软榻上弹起来。

“不！属下没事！”她慌忙拒绝，声音都变了调，“扶疏大人，殿下千金之躯，请先为殿下诊治！”

开什么玩笑，扶疏要是过来查看，发现她的伤和姬如晦的一模一样，她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姬如晦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卫不辞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扶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那便先看殿下吧，”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殿下若有何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望舒姑娘看着还能说话，想来暂无大碍。”

姬如晦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殿下，需得褪去外袍。”

姬如晦看了一眼还杵在软榻上的卫不辞。

靠近寝榻之处向来不容宫人近身，此刻殿内唯有她们三人。

她的手指搭在衣襟的系带上，动作微微一顿，显得有些不自然。

卫不辞难以起身，只得艰难地、老老实实地转过身，背对着床榻。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卫不辞的耳根有些发热。她死死盯着墙上的一幅画，试图让自己专注在那些云雾缭绕的山水上。

“嘶——”

一声极轻的倒吸气传来。

卫不辞下意识想回头，刚一动，胸口的伤就狠狠提醒了她一下。她咬着唇，强迫自己保持姿势。

“伤势不深，”扶疏淡淡道，“只是殿下素来凝血不易，乍看骇人。每日洗净换药，汤药按时服下即可。但以殿下如今的身子……务必静养，近日切勿再劳心劳气。”

“嗯。”姬如晦的回应轻描淡写。

“殿下每次都应允得爽快，，”扶疏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甚至隐隐有些嗔怪，“可从未照做过。这次若不是……”

“好了。”姬如晦打断她，“给望舒看看吧。”

扶疏为姬如晦系上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极快地抬眼瞥了姬如晦一眼，但对方已经垂下眼睫，神色倦怠。

扶疏心中了然。

她站起身，走到卫不辞面前。她的目光不再是医者的温和，而是变得清亮、锐利，将卫不辞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望舒姑娘，得罪了，臣需查看伤势。”

“我……”卫不辞支支吾吾，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姬如晦。

姬如晦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正靠在榻边，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怎么？”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探究，“莫非身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卫不辞吓了一跳，“属下绝对没有藏任何……属下只是……”

她咬了咬唇，声音越来越小：“属下身上有些……旧伤，不太好看，怕吓到扶疏大人……”

姬如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什么情绪。

“扶疏行医多年，什么伤势未曾见过。”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解。”

卫不辞认命地垂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解开了左侧的衣襟。只露出胸口伤处的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依旧遮得严严实实。

扶疏凑近查看，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围，卫不辞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望舒姑娘这伤势比看起来要重许多，”扶疏轻呼，似乎有些惊讶，“幸而偏离心窍半寸，性命无虞。”

她抬头看向卫不辞，目光复杂：“姑娘的命真大。”

“前数日不可乱动，最好卧床。呼吸深时会牵扯，出力亦然。臣会配汤药与外敷，昼夜各一次。——还有别处吗？”

“没、没有了。”卫不辞飞快地说。

扶疏眼底的探究复又一闪，却未再多言，只默然将药包一一排列整齐。

清理、上药、包扎的过程，对卫不辞而言无异于另一场酷刑。这位看似温婉的御医，手下力道却毫不含糊，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冷汗直流。

她只能死死咬着牙，忍着胸口的剧痛，更要忍着肩膀上那道无人知晓、无法处理的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

“切记好生休息。”扶疏最后叮嘱道，收起药线，“夜间尤其需注意保暖，莫要受寒。”

“嗯。”这次应声的，依旧是姬如晦。

扶疏起身，收拾妥当，恭敬行礼告退。临走前，她的目光在卫不辞和姬如晦之间来回，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卫不辞突然觉得有些冷，那股寒意从脊背一路蔓延到指尖。她不明白扶疏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

【监测到目标感情变化……】

！

姬如晦冰冷的心，终于要被她焐化一点了吗？

【……对宿主开始起疑】

？

她们不是刚刚才经历过生死与共吗？不是应该成为彼此信赖的生死之交了吗？刚才姬如晦那片刻的扶持与慌乱，难道都只是她的错觉？

一片混乱中，那道她此刻最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声音，再度响起。

“上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