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叨扰了,改日我作东,请迟公子喝茶。”
迟应乔也站起来,含笑点头:“那应乔就等着了。”
他吩咐身边的小厮:“送梁少爷下楼,路上仔细些。”
小厮应声,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梁霁明拱手作别,转身下楼。
走出茶楼,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市上亮起了灯火,晚风裹着饭菜香和脂粉气扑面而来,将茶楼里那点清雅的兰香冲淡了不少。
梁霁明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和迟应乔这种人打交道,太累了。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能说出口,生怕哪句露了破绽,偏偏这人还跟个笑面虎似的。
看的让人想狠狠来上一拳。
小厮送了一小段,态度恭敬,侧身让路:“梁少爷,前面就是直通府上的路,小的就送到这里了。”
“有劳。”梁霁明点点头,抬脚就走。
前边是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觉得黑黢黢的一片,偶尔有晚归的鸟雀扑棱棱飞过,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梁霁明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这条巷子他走几过次,虽然僻静,但也不至于连虫鸣都没有。而且……
他脚步一顿,后脊背一阵发凉。
有人在盯着他。
那感觉来的突然而强烈,像是暗处有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梁霁明心跳加速,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刚要加快脚步,一只手从墙后的阴影里猛地探出!
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墙后拖去。
梁霁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腰身一拧,双手扣住那只捂住自己嘴的手腕,借力转身,膝盖顶向来人的腹部,就要把人摔出去。
这一招他从未练过,却使出来得心应手,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清苦的药草气息钻入鼻腔。
梁霁明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小迟?”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清了面前那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
不是迟寒阶又是谁?
“你?”梁霁明愣在原地,手上的力道卸了个干净,整个人还保持着过肩摔的起手式,惊疑不定。
迟寒阶没说话,只是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后退半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难看。
梁霁明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一看,这才发现素宁也站在墙后,正用一种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
“少爷……”素宁小声叫了一句,眼神在梁霁明和迟寒阶之间来回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都叫什么事……自家少爷昨日才吩咐他,如果少夫人愿意出去散心的话不用阻拦,跟着就好,今天少夫人就来问少爷今天去了哪。
天爷,这还是少夫人进府以来第一次主动搭理他,还是主动询问少爷的事。
难道少爷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素宁忙不迭说了少爷去了巡防司的事,夫人当时明明也只是嗯了一声,结果一直到傍晚少爷还没回来,少夫人就大摇大摆地出府了!
眼下这画面实在是有些不忍直视。
梁霁明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明白了什么。
迟寒阶大概是出来散步,正好看到他被人从茶楼送出来,送他的人还是迟应乔身边的小厮。
而自己昨天才说过见着迟应乔就绕路走。
倒霉。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背着家里那位出来跟别人私会,还被当场抓包了。
虽然这“别人”是迟寒阶的亲哥,虽然这场“私会”纯粹是被迫的应酬,虽然自己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干。
但架不住这场景实在太像了!
“那个,”梁霁明干笑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小迟,你怎么在这儿?散步吗?”
迟寒阶没理他。
他偏过头,一手撑着墙,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梁霁明:“……”
素宁:“……”
空气死寂了一瞬。
梁霁明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又来?
迟寒阶干呕了两声,顺过气来,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淡。
“你和他没关系?你说要躲着他?”他声音沙哑,带着点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语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梁霁明差点没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他能知道会这么巧!
“真没关系,”他哭笑不得,“他堵的我,我出了巡防司,他小厮就在门口等着,说请我喝茶,我要是不去,他下次还得堵,我就想着不如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迟寒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
不是,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好像他像个背信弃义的渣男一样。
梁霁明大为震撼,心说咋这样,又往前凑了凑:“小迟,我说真的,今天是他主动找上来的,我们就是喝了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他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还问我去不去仲夏大会,我说不去,就这样,没了。”
素宁在边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爷这是在……哄少夫人?
那个向来酒间花前、玩世不恭的梁霁明?
迟寒阶终于有了反应。
他揉着太阳穴,将梁霁明递到面前的袖子拨开,使劲缓了缓那股仿佛无处不在的兰香带来的滞涩感。
“不必。”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冷淡底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迟应乔心思阴毒,你独自应约,就算死了,那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