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霁明笑眯眯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厮恭恭敬敬的姿态,心里已经抱着脑袋翻来覆去了八百遍。
前段时间才说过见着迟应乔就躲,这才刚踏出巡防司的大门,人就堵上来了。
还移步茶楼一叙。
叙什么叙,他和人家有叙的必要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容地扯出一个笑容:“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便,改日……”
“梁少爷,”小厮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但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家公子说,只是喝杯茶,寻常叙旧,并无他意,不会耽误太久。”
梁霁明嘴角抽了一下。
我跟你家公子有什么旧可叙,唯一的交集就是你那好弟弟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夫人,怎么着,想打听消息?
他心里骂骂咧咧,但转念一想,迟应乔这种人,既然已经堵上门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也好心里有个数。
“行吧。”梁霁明整了整袖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应酬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带路。”
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在这条街上算是最气派的去处。梁霁明跟着小厮上了三楼,穿过一道挂着珠帘的房门,便见临窗的位置上,迟应乔正端坐品茶。
他换了一身浅色锦袍,整个人清雅得像幅画。窗边点着一盏琉璃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衬得那眉眼愈发温润无害。
见到梁霁明进来,他搁下茶盏,含笑起身:“梁少爷肯赏脸,应乔不胜荣幸。”
倒霉迟应乔。
伸手不打笑脸人,梁霁明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迟公子客气,是我来讨杯茶喝。”
迟应乔亲自执壶,替他斟了一杯。茶水倾入杯中,茶汤清亮,香气清幽,与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兰香相得益彰。
“这是今年的明前茶,梁少爷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梁霁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品不出来。
他保持微笑:“不错,清香回甘,是好茶。”
迟应乔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也端起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梁少爷今日气色不错,”他语气温和,像在闲话家常,“想来是日日顺遂,心情颇佳。”
梁霁明笑得轻松:“有劳迟公子记挂,虽说是有些家务事,但好在已经处理妥当了。”
“家务事,”迟应乔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说起来,寒阶近来如何?他身子一向不好,在梁府可还习惯?”
来了。
梁霁明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心:“还好,之前是病了一场,好在底子不错,养了些日子,已经好多了。”
“是么,那就好。”迟应乔点点头,语气感慨,“我这个弟弟,从小体弱,性子又倔,从前在迟家时就让人操心。他母亲去得早,他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什么人照应,我这个做兄长的,有时候也顾不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梁霁明在心里冷笑。
顾不上?又是废了人修为又是下毒,还任由和迟寒阶不对付的原主把人要过来,这哪叫顾不上,是生怕迟寒阶死的还不够彻底。
“寒阶这孩子,”迟应乔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性子实在是太过冷硬。小时候就这样,谁对他好,他反倒要疏远谁。我有时候想帮他,他也不领情,宁可自己硬撑着。”
他抬眼看着梁霁明,目光真诚:“梁少爷,他在您府上,没给您添麻烦吧?”
梁霁明端着茶杯,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心情有些微妙。
合着在迟应乔这儿,迟寒阶不管做什么,全是自己的问题,跟他这个好兄长半点关系都没有。
梁霁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随意,“怎么会。寒阶在我那儿挺好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比我想象中省心多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就是太省心了,有时候我反倒觉得亏待了他。你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什么都不肯开口要,什么都要自己扛。前些日子病了,烧得人事不省,也不肯让人叫医师,还是我硬拉着看的。”
这话说得随意,听上去颇有提起家中不太听话的宠物的意思。
或许还算上点心,却也只是保证对方没那么快死了,闲来逗弄两下,远没到称心如意的地步。
迟应乔听他说完,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那变化极快,转瞬即逝,但梁霁明捕捉到了。
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了然。
好像想到了梁霁明会这么说。
“梁少爷待寒阶真好。”迟应乔很快恢复如常,笑容温润,“他从前在迟家,可没这个福气。”
梁霁明没接话。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迟应乔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梁霁明身上转了转,忽然换了话题。
“说起来,我方才好像看到梁少爷是从巡防司那边过来的?”
梁霁明心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面上不显:“是,家里人让去挂个职,今天第一天。”
“巡防司……”迟应乔点点头,“确实,梁少爷成了家,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逍遥。梁家世代镇守逦风城,巡防司和结界司都是要紧的地方,去历练历练,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梁霁明从前不务正业,又夸了梁家世代忠良,顺带还夸了梁霁明一句上进。
梁霁明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迟应乔话锋一转,忽然问:“对了,仲夏大会在即,梁少爷这次可要去鹊山看看?”
梁霁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仲夏大会?”
“是啊,”迟应乔笑道,“当年梁少爷与寒阶初次相见,不就是在斛光台上么?如今仲夏大会又将举行,鹊山上想必热闹得很。梁少爷若是有兴致,可以故地重游,顺便带寒阶回去看看,毕竟他也在鹊山待过。”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邀请,实则是在试探。
毕竟谁不知道当年梁霁明和迟寒阶闹得难看,现在地位颠倒,带迟寒阶这个从前的天之骄子故地重游,想都不用想就是要羞辱迟寒阶。
梁霁明心里门清,面上却只是懒洋洋地啧了一下,摆了摆手:“山高路远的,懒得去。再说了,我这修为,去鹊山做什么?看人家比剑,我在底下干瞪眼?”
迟应乔从善如流,笑得很是真切:“梁少爷说笑了。”
“没开玩笑,”梁霁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语气随意,“我是真懒得跑。再说了,寒阶身子还没好利索,出远门折腾,万一又病了,我心疼。”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自然极了,像是随口一提。
迟应乔的笑意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梁霁明一直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但梁霁明察觉到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叫你阴阳怪气。
“梁少爷对寒阶,真是用心了。”迟应乔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温和底下,似乎多了点什么。
梁霁明权当没听出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道:“夫妻嘛,应该的。
迟应乔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聊的无非是逦风城最近的天气、坊市里新出的灵器、哪个世家又闹了什么笑话。梁霁明依旧那副懒散样子,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不太熟但也不至于翻脸”的距离。
一壶茶喝完,梁霁明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