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唱戏？好啊，让你师父教你，教你唱老生，唱文戏！”

“我要唱武生！唱大武生！”赵文初崩溃的嘶吼。

周广群面对精神近乎崩溃的赵文初，顿时语结，眼神也变的疼惜几分。周广群拿起赵文初的腿部CT扫了一眼，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他知道他执着的从不是唱戏本身，而是那个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院长办公室里，高润春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明艳的春光，心中的忧虑藏在了眼底眉梢。

“你每次来都站在我这儿，怎的，你家里是没有窗户蛮？！不去看他，到跑我这来看风景，你心是真大！”周广群没好气的埋怨。

这师徒两个真是有意思，一个躲着不出院，一个明明担心但不肯去见。

高润春伸手去拿周广群手里的CT胶片，后者却猛地撤手，把胶片仍在了桌子上。

“这家伙，你看的懂啊？！”周广群显然把心中的憋闷情绪都发泄给了高润春。

“我自然是看不懂，你看的懂，你是怎么治的病？！”高润春明显的撂了脸，开始不讲道理了。

“就一个骨折，前前后后做了三次手术，你是庸医啊！”

“我？”周广群差点被他气笑了，“我是庸医？你不看看他这个骨折有多各色！出事当天，我请了远在上海的师兄来给他做手术，好不容易弄好了，他瘸着腿跑灵堂上去了，你不是没看见，这一通折腾，打好的骨钉移位了，捎带着好的腿骨也给整列了。我又厚着脸皮又让师兄来一趟，将安生了两个月，钢板一拆，他就偷偷的翻跟头、劈叉，急着要登台唱大武生！别说是他这样的，好腿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这下好了，腿上三次骨折。”

“就这样的病人，你骂我是庸医？我若不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他爱上哪折腾上哪折腾。”

“我搭上人情面子，请了国内最好的骨外科医生，给他做了三次手术，你还瞧不上我，还要我怎么样？”周广群把白大褂脱下来，甩到沙发上继续嚷道：

“你还好意思舔着脸说我，我还没说你呢，你是怎么当师父的？这么多天了，对他不管不问的。你要是心里还埋怨他，你就别整天跑我这来整这死出。你要是原谅了他，你就好好安慰安慰他、开解开解他，你看看他都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瘦到百十斤，天天胡子拉碴的跟个野人似的，你咋能忍心？！”

高润春抿着嘴瞪着周广群，为自己受冤枉而恼怒。

事情哪有他说的这么复杂，哪有什么埋怨不埋怨的。他只是心里难受，需要时间自愈。郭胜兰离世，人人都看到儿子的痛苦、体谅徒弟的煎熬。难道就没人体谅他的难过吗？他就该一抹脸，像没事人一样，担心这个照顾那个吗？他就不配伤心难过吗？

“我哪里有不管他，我不是让君山来照看了吗！”高润春反驳道。

“君山能代表你吗？！能吗？！小九这种情况，你让君山又能怎么办？”

面对周广群撒气似的喝问，高润春明明有理却总觉得自己理亏。他顿了半晌，沉沉地叹了口气，平和地问道：“你给我一句实话，他的腿到底怎么样？”

“什么样？还能什么样？！”周广群白了他一眼，说道：“日常生活没有问题。”

看到高润春眼里的遗憾和失落后，周广群终是不忍心，又加了一句话：“戏，能唱，但武生，不行！”

“我知道了。”高润春落寞地离开了办公室。

五月的风，已经暖的有些燥热，蜷在病床上的人儿，却控制不住地冷颤，他拉过被子把自己团起来，最后连头也埋进了被子里。

世界似乎安静了，没有叽叽喳喳欢快的鸟叫声、没有杨叶柳枝抽新的蓬勃声，没有那令人艳羡的生机盎然，只有颓废的、惶恐不知何去何从的自己。

一层被子，隔出了两个世界。

迷迷糊糊间，枕边又是湿漉漉的一片。这些天，他似乎只有一件事可做——发呆，边流泪边发呆。

隐约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开，赵文初仔细听着病房里的声响。

“起来吃饭。”是沈君山的声音。

“先放着吧，师兄，我一会儿再吃。”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地沉沉地，并不透亮。

一阵杯盘碗盏的声响后，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半晌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吃完饭，我带你回家。”

赵文初一愣，随后大力的掀开被子，当对上师父那双沉郁的眼睛时，心跳错漏的一拍。

“师父？”

赵文初呆愣了两秒，惊讶过后，又麻利的下床，来不及穿好鞋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冲动的想上前抱住师父，但人还没近身前便停住了脚步。

“师父……”只喊了一句师父，眼泪又流了出来。随后，退后一小步，缓缓地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