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烈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胡乱抹了把脸，抓起短刃跟上。

他落在闻寂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能随时应对突发的距离。

他的背依旧绷着，那股要炸开的狂躁收束成了针尖般的警惕，眼睛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深不见底的黑暗。

严清秋几乎是小跑着凑到林序身边，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

“白夜，刚才那种干预，你能重复吗？变量控制？还是需要特定触发条件？”

“你看到的空白具体是什么形态？概念性缺失，还是规则结构性空洞？”

“我们必须建立观测模型。”

他语速极快，手指在空中划着图表。

莫星遥无声地落在最后。她存在感稀薄得像一道影子，目光始终笼罩着前方四人，尤其是林序的背影。

她的呼吸节奏与脚步轻重，都与环境噪音隐约契合，仿佛在调试接收频率。

林序对严清秋的追问微微摇头。他走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快慢始终与前后的人保持同步。

踏入门的刹那，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门后是一条回廊，异常宽阔，无限延伸。廊柱高耸，隐没在上方浓郁的阴影里。

两侧墙壁是浅色皮质，层层叠叠，微微起伏，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光泽，像久浸油脂的皮革。

上面用深褐近黑的颜色，写满了蝇头小字，密密麻麻，不断微微蠕动，那是孝经。

字迹与书写相去甚远，更像活物挣扎的痕迹。

空气更冷了，霉腥被一股气味取代，陈年积灰混着淡淡的防腐药剂。

死寂。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

“墙上是皮。”雷烈的声音干涩，短刃尖端下意识指向墙壁。

“人皮。”严清秋纠正，语气里带着令人不适的学术严谨，“处理手法粗糙，保留部分皮下组织，油脂浸润是为了让字迹吃进去，永久保存。”

“这些文字在动，是残留的神经性或怨念驱动性微痉挛。”

闻寂抬起一只手，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

死寂中，有低语从墙壁深处渗出，极其细微，像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低语含混，但那股情绪贴附上来，粘稠，充满评判与失望。

林序的目光沿着回廊望向深处。那些光点仍在极远处摇曳，细碎，像烛火。

就在这时，离他们最近的一段墙壁上的孝经文字，突然剧烈扭动起来。

深褐字迹如同活了过来，迅速汇聚、凸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不断变换。

它眼窝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年龄……】

【都……岁……】

【……人了……】

沙哑的呢喃直接钻进脑海，破碎，混着男女老幼不同声线。

耳中无声，意识里却有。

同时，林序感到背后孝衣上的数字“贰拾贰”，微微发烫。

一股拖拽感从布料传来，微弱，但确实存在，仿佛要将他拉向墙壁，拉向那张开合的嘴。

其他人显然也感受到了类似的拉扯，各自年龄数字也在异样。

“干扰性低语，伴随规则性牵引。”严清秋快速说道，声音因兴奋而发抖，“初步判断，回廊本身具备矫正倾向，试图将我们与记载孝行、不孝的墙壁同化。”

“记录，所有人注意抵抗，记录自身感受。”

“闭嘴，书呆子。”雷烈低吼。他背上“贰拾捌”的躁动感最明显，拖拽力也更强。

他盯着那张蠕动的嘴脸，眼中凶光一闪，短刃在他手中转了个圈。

闻寂任他们吵着，自己仔细观察着墙壁人脸的形态和低语节奏，又看了看脚下，看似平整，实则阴影攒动。

“牵引力与低语内容相关。内容指向模糊，但情绪核心是年龄批判和行为否定。不要被它引导情绪，稳定心神，继续前进。”

他下达指令，同时迈步向前，试图用行动带动队伍。

莫星遥却停下了。她靠近了另一处相对平静的墙壁。那里，一片皮质的颜色略深，微微隆起，边缘不规则，像一块粗糙的补丁。

她伸出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悬空拂过表面。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里，”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死过一个人。被剥下来的。时间不超过三次呼吸周期前。”

她说的“三次呼吸周期”，是万象镜内部的一种精确定时方式。

“什么？”严清秋立刻想凑近。

“是床单。”林序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近前，目光落在那块深色补丁上，“墙壁原本的皮，是后来贴上去的。还新。”

闻寂迅速退回，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阴影：“有别的东西刚经过，或者还在附近。”

雷烈短刃横在胸前，肌肉紧绷。

低语声在这一刻骤然增大。

不止一处墙壁，前后左右，无数张模糊的嘴脸凸起、开合，层层叠叠的【不孝……无后……丢脸……废物……】浪潮般涌来。

同时，地面上，阴影原本只是微微攒动，猛地凝结出数只手，青黑，指甲尖长，悄无声息地抓向所有人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