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仿佛凝住了。旧纸、霉木、线香,还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铁锈味。
血的气味。在暗处捂久了,慢慢馊掉的那种。
林序睁开眼。
掌心的灼痕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血诏帖留下的烙印。他先听。呼吸声,不止他一个。四个,或沉或浅。
再感觉。粗糙的麻布紧贴皮肤,湿冷,沉甸甸的。背后那块地方尤其烫,“贰拾贰”。
像是活物,正试图把根须扎进他的脊椎。
他缓缓坐起,动作利落。目光扫过这片昏暗的灵堂。
第一个入眼的,是那个静到极致的男人。他几乎是同时坐起的,过程里连衣角摩擦声都几乎听不见。
四十七八岁,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刻着风霜,并不显得沧桑,倒像被岁月反复锻打后的金属。
他叫闻寂。永夜灯塔的人,周身沉在暗处,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寂。
他正看着自己孝衣上“肆拾捌”的数字,眼神很深。
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被标上这个数字,这个意味着“巅峰已过,责任如山,身躯开始背叛自己”的年纪。
他甚至轻微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是了,该来的。然后,他的右手拇指开始反复摩挲左手食指的指根。
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疤痕,长期佩戴某种制式戒指留下的。
不远处,严清秋早就站着了,背微微佝偻,专注。
眼镜片后的眼睛正快速移动,扫描着墙壁上那些疑似文字的污痕。
他孝衣上的“叁拾伍”,被他用指尖仔细触摸过边缘。他甚至凑近,鼻翼微动,像在嗅闻绣线的染料成分。
“麻纤维,经特殊尸液浸泡,增加韧性与怨念附着性。血渍氧化程度不一,暗示非单次染成,而是长期、多次……”
他喃喃自语,声音平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世界里。
直到他的目光掠过闻寂摩挲手指的动作,才忽然停住,推了推眼镜,低语:
“观察点:个体面对年龄标注时的肢体语言应激反应。样本A,表现为无意识触碰旧伤疤,可能关联责任与创伤记忆……”
“咯啦……咯啦……”
刺耳的刮擦声响起。是雷烈。他半跪在地上,用指甲狠狠刮着青石地砖的缝隙。
他半跪着,浑身绷紧,每一寸肌肉都在因为羞辱而颤抖。孝衣的“贰拾捌”压在他背上。
刮地砖,因为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暴怒和无名的恐慌会先撕碎他自己。
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跳动,眼睛死死瞪着虚空,焦点是散的。
也许是上一次因为“不够成熟稳重”而失去的关键任务,也许是某个指着他鼻子骂“毛头小子不成器”的老家伙的脸。
他的视线避开所有人。
最后,林序才将目光移向那片最空的阴影。莫星遥。
她站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身姿放松,但那种放松是经过计算的。确保能耗最低,观测角度最优。
她看着林序,眼神是空的,只反射外界的光影。她孝衣上的“贰拾陆”,边缘清晰得诡异。
她在记录,但不用纸笔。呼吸的频率,瞳孔的缩放,皮肤温度的变化,都成了她的记录仪。
当林序看她时,她镜像般的眼眸里完整地映出林序平静的脸。
但林序能感觉到,那镜像深处有无数的数据流在疯狂刷过,试图将他拆成一组一组可评估的条目。
她在评估他,林序是她当前锁定的最高优先级。
死寂被打破。
严清秋完成了初步扫描,转向众人:
“我是严清秋,蚀渊学会。基于血诏帖规则及事前协议,本次行动由我主导数据收集。请各位……”
他顿了顿,像在挑选措辞:“配合提供必要的生理与行为反馈样本。”
闻寂摩挲指根的手停下了,他抬眼看向严清秋:
“严研究员。灯塔的准则是:任何探索,底线是人的完整。你的数据收集,如果以摧毁样本为代价,我会阻止。”
他的视线扫过雷烈刮地的背影。在林序身上略作停顿,最后回到严清秋身上。
“样本?去你妈的样本!”雷烈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刮地的指甲已经翻裂,渗出血丝。
他死死盯住闻寂和严清秋:“老子是人!是来通关的!别拿我们当玩意儿摆弄!要么一起找路杀出去,要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后半句狠话却卡在喉咙里。
他意识到,在这鬼地方,内讧可能死得更快。这认知让他更加暴怒,也更加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