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笑笑:“喜欢看神神鬼鬼的话本子,了解过一些。”实话是,江辰便是用的这种方法鞣制的纸张,给她做了一张纸皮,方便她离魂的时候将魂魄吸入。
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讲了。按照她的经验,这些纸皮人肯定不会是单纯的纸皮,内里得有魂魄才能让他们变得像人,至于孟勋口中沾染人气之后变化出了各种各样的性格,只怕是真假掺半。
不过,她记得江辰提过,这种方法并非江家所创,而是恭亲王所授,但奇怪的是,自从恭亲王从定州回来之后,好似忘记了这个方法,再也没用过御纸术。
。
无忧客栈在一处遍是桃树的小渚上,按理说桃花的香气是很弱的,可船行至渡口,就闻到一股浓烈到撞人的香气,似月季般肥俗。
众人下船,改乘鹿车,坐在竹棚里的守卫在鹿角上挂了一盏质地如琥珀的灯,引着一对拉车的白鹿进了山洞。山洞无光,不见天日,仅一盏琥珀灯引路,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鹿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安澜倚窗观景,瞧着远处由青而黛的山色,于黑沉沉的夜幕之中,缓慢延伸进雾霭深处,幻化成了一卷用色浓厚的水墨画。
“这儿啊,算是整个海市最美的地方了,许多客人来了就不想走。”孟勋热情地介绍着。
众人不答,只一味观景,倒是当归时不时应和两声,不至于冷了场。
鹿车又行了约一刻钟,眼前忽现一蜿蜒小溪,桃花花瓣缤纷落在江面上,江面倒映着水榭园林中错落有致的灯光,光影浮动间,有白墙黛瓦、山岚似织。
安澜下车,仰头望去,只瞧见明亮的月光下,有千峰排戟,万仞开屏,蒙雨初歇收黛色,微光乍泄映长春。
“果真是美不胜收。不敢想,若是白日,该是何等美景。”
客栈正门旁有一条小道,雀鸣莺啼,松花渐满,蜿蜒如走蛇,直通侧门。只是有不少客商打扮的人堵在路口,反倒搅了这番美好意境。
当归正要上前叫门,忽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尖着嗓子在喊:“我若骗你,一辈子离不开‘断魂渡’!”
又有人道:“他说得不错,我也听说了,就是昨晚,客栈里又死了个人,又是心脏被人掏了,血流了一地!就在西甲院!”
当归叫门的动作一顿,看向赵侑泽,后者示意他继续叫门,自己转而朝人声传来的地方走去,却只是站在外围听着。
“听说这回死的是个女人,年纪不大,被发现的时候没穿衣服,八成是做那种营生的。”
“听说是引蝶香的一位舞姬,年老色衰被老鸨嫌弃,来无忧客栈散心的。”
“不是吧?听说是贾府的夫人,偷人被抓了,但贾老爷开罪不起岳家,就借口生病,将人丢到这无忧客栈,让她自生自灭。”
“嗨,这种女人就该死,不守妇道。”
听说听说,永远都是听说,安澜翻了个白眼,听着几个人围在一处,七嘴八舌地用流言蜚语拼凑出一个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赵侑泽闻到了一股妖娆的香气,血腥味中带着一股桃子的清甜,让他忍不住追寻这股味道。
安澜察觉到他的异样,上前扶住他的小臂,顺着他的脚步往正门走:“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
“很奇怪的香气,有血的腥味,有浓厚的花香,有桃子的清甜,你没闻到?”
安澜摇头:“没有。”
赵侑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仔细询问,正门便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位少女,约摸十三四岁,焦黄剔透的月光斜斜擦过屋檐,落于她的脚边,门上挂着的牛角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好像渡了一层油蜡一般,寻不见半点血色。
“今日客栈歇业,若是住店还是过日子再来吧。”她那双俏丽恬静的眉眼子在四人身上游移,充满了好奇。
“我们是来找苏老板的。”赵侑泽将契约奉上。
少女没有接,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纸面,有灵性翠绿的光团从纸面上析出,在她指尖亲昵地萦绕两圈后又钻了回去。这一瞬间,她的眼瞳化为幽绿色,像极了坟堆里飘荡的魂火。
安澜低下头,漫不经心地一瞥,瞧见了少女一双手腕上缠着一圈莹白细线,上面缀着两三枚珍珠、一颗樱桃大的血红琉璃,在琉璃的末端还伸出一截线,尾尖微微朝天空翘着,随风飘动。
“原来是薛老板,请进。”少女让出位置,迎四人入门。
在经过少女面前时,安澜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那是一股以水果香为基调,充斥着血液的腥甜、花草的清新,刚一进入肺腑,就被流淌在经络中的至阳之火焚烧得一干二净。
手下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紧绷如砖石,她看向身侧的赵侑泽,只见对方紧紧蹙着眉,好像理智与感性正在进行一场拉锯战,最终由理智获得惨胜,从他脖颈的青筋与隆起的肌肉不难看出,他对这座客栈产生浓厚的厌恶之情。
她又看向当归,原本如虎豹般锐利有神的双眼似乎被剥落了一层皮,掺入了一点恍惚,当赵侑泽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时,竟用了三息才反应过来要带着自己眼盲的主子往前走。
真奇怪。
她又瞧了一眼云簪,这丫头倒是半点没变,依旧对见到的一切都保持着十足的好奇,一脸的清澈又愚蠢。
这些反差,让安澜有所觉察,想必她此刻闻到的味道,就是先前赵侑泽闻到的那股香味,这味道里有催眠的作用,或许是为了让人迷失,或许是为了“忘忧”。
夜,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