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渡口往里走,穿过一片桃花林,便可见一条水波漾漾东流的蜿蜒小溪,一座石桥藤萝密,两岸新柳淡笼烟。走过小溪上的拱桥,有三方粗石大门龙珠倚挂,门旁有四株仙桃粉黛含青。
四人行至其中一扇刻有潦草‘寿’字的石门前,瘦藤缠绕,约有两人宽,站在门外往里瞧,只能看见一片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桃花林。
当归伸出手触碰了一层水样的薄膜,他的手腕在薄膜中搅动了一圈,感受到一股冰凉,确认没有危险后,他率先走了进去。
见当归的身影在门内消失,安澜问赵侑泽:“你看见的是什么?”
“一个散发着紫红色、被血雾萦绕的光球。”赵侑泽没有隐瞒的意思。
安澜蹙了蹙眉:“血雾?”她四下望了望,岛上的天细雨霏霏,雨气幻化成白雾,遮蔽了天上的太阳,只余下一片雾蒙蒙的蓝灰色。桃木蓊蓊郁郁,偶有鸟鸣声混着湿湿的凉意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指尖泛凉,心脏狂跳,不知何故。
安澜捂住心口,攥住赵侑泽的袖口,拉住云星的手,一同走了进去。
雀喧鸠聚,沸反盈天。
与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众人眼前是一条蜿蜒、宽阔的大街,左边头一家是一间酒栈,门口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晃着摇椅、哼着不成调的曲,摇扇四望。
瞧见站在石门前的四人,眼睛一亮,跳下摇椅跨着熊步就跑来了。
“几位可是头次来海市?”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两眼放光地打量着四人,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他心想,虽然这四人衣着打扮很朴素,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是骗不了人的。
安澜瞧了他一眼,身着青锻长袍,肚子上的肉从腰间束着嵌碧玉革带上方翻出来一部分,宽宽的脸蛋让他变得细眉细眼。尤其在听到当归询问无忧客栈时,那双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隙,比棉线宽不了多少。
“竟然是苏老板的贵客,那可真是巧嘞,”他搓搓手,引着四人往自己的酒栈去,“鄙人孟勋,寿岛的引路人,平日闲来无事经营着背后的这间浮萍酒栈,无忧客栈的酒都是从我这儿定的,前日苏老板回寿岛时,又定了十大坛浮生白,今日正要送去,各位不如随我一道?”
这么巧?安澜心生警惕。
孟勋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绝,见他们不说话,便挺直身板,笑嘻嘻地道:“放心,海市不同于那些城中的坊市,在这儿,想去哪儿,得有路引。”
“什么是路引?”
“就是你手中这张纸。”孟勋指了指当归手中的那份订单契约,“只有被邀请的客人才能登岛,其余人,即便上了摆渡人的船,也只会成为白雾的食物。”
只见孟勋从革带上的香包中掏出一张纸,伸手虚抚了一下,那张纸就自己折成了一只鹤的模样,围着孟勋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当归也学着虚抚了一下手中的契纸,无事发生,他有些狐疑地瞅了孟勋一眼。
孟勋嘿嘿一笑:“小后生,你不是契主,它是不会回应你的。”说罢,又看向赵侑泽,“不出意外的话,您就是与苏老板结契的契主吧?”
并不是,赵侑泽心想。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装。
他让当归把契纸收起来,对孟勋道:“是与不是,并不重要。倒是孟掌柜的如此热心,想必是有所图谋吧?”
“贵客误会了,海市的规矩与别处不同,我们这些引路人平日里就是专门为贵客们引路的,每引一趟,就能从岛主那儿得‘元灵’一壶,这玩意儿能增加修为,”他搓着手道,“当然,如果贵客们愿意给我们跑腿费,我们也是不介意的。”
当归看了赵侑泽一眼,得到对方点头之后,便应了,但耍了个心眼:“用你的路引去,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被骗了路引,这生意黄了,我们这些做活计的回去定会被主君杖责的。”
孟勋笑了下,一双细线般的眼睛扫了一眼众人,谨慎道:“这……你们不怕被我带到别去处?”
赵侑泽也回以笑容:“若真是如此,你怕是直接会变成一条烂鱼。”话音未落,他的手心一翻,周围的水汽源源不断地朝他的手心涌动,最终汇聚成一条小溪,缠绕在他的小臂、手腕上,这股水有刺骨的寒意,带着如同冰刺一般的锋锐灵力。
孟勋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他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口水,磕巴道:“哈,是鄙人有眼不识泰山,那个、那个,现在就走?”他用袖子擦了擦额间冒出的冷汗。
“请。”
“好好好,我去让伙计们把酒装车。”孟勋转过身,在四人看不见的地方,右手飞快捏了个法诀,伴随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一条小指长的透明游鱼甩着尾巴飞快地游了出去。
赵侑泽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
孟勋来到渡口,租了一艘渡船,让劳力将酒坛都搬进船舱里,这才邀请赵侑泽四人登船。一上船,安澜就发现摆渡的人正是之前那位船夫,可仔细一瞧,又觉出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前那位的红痣在眼下,而这位在鼻侧。
一路上,船夫都佝偻着背,眼神无光,沉默着摇着桨,像是一尊立在船头的石像。
安澜忍不住问道:“你们这里渡船的不是人吧?”
孟勋笑说:“自然,寻常人没有路引,是会被白雾吃掉的,所以摆渡人并非任何生灵,只是一张纸皮,不过随着摆渡的客人多了,慢慢染上了人气,也变化出了各种各样的性格。”
“可是用的枥树果、祝余草、桂木皮制成的纸?”安澜问。
“咦?姑娘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