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寿典仪前后持续数日,待各地来贺的宗亲和命妇渐次散去,京城也终于从欢宴中缓过气来,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仿佛那场宏大的盛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酆恩序仍留在京中。这段时日以来,他几乎隔日便进宫一次,陪伴姑祖解闷。老人家近来精神时好时坏,好时能说上半日,差时午后便倦了,红拂也随他进了宫来,随侍旧主左右,能让他放心几分。
他待在西宫,难免要碰上皇帝。有一回皇帝来向祖母请安,酆恩序便恰好在旁,二人像忘了寿宴那日偏殿中的波诡云谲,说话和和气气,太皇太后见了便十分高兴,叫人端了茶来,让他们在身边坐着说话。后来,她听着听着,竟倚在软枕上睡着了。
对酆恩序而言,这也是段难能珍贵的日子,或许这辈子数到头,也就只有这几日。长辈所能予的关怀,到底是享了一天,便要少一天,他看着太皇太后日渐衰落,嗅到了垂死的腐朽气息,便只能看着这日子从眼前流走,贵如九五之尊,强如天下第一,也留不住。
寿宴后一月的某个夜里,入夜后雨势渐歇,檐下积水仍一滴滴往石阶上落,董明肃站在窗边,望着积雨的黑云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邵然收了纸伞,匆匆进了门。
董明肃看他湿了半个身子,污水顺着伞尖、靴子流淌在地上,难得地没有出声呵斥。他胸口一撞,一种早已预见而不必明说的巨大悲伤裹挟住他,等着邵然说出那句话。
邵然顿了顿,说:“宫里来人了。”
董明肃抵达宫门时,远远便见内侍宫人提着白纸灯笼,沿夹道奔走,人人神色肃穆,见是肃王的车驾,便匆匆放行。
他下车时,扶着车辕的手微微颤抖,邵然担忧他伤心太过,上前一步接住他的手,让他借力。董明肃下了车来,才放开他,抬头看那座熟悉的宫殿,里头已有哭声传来。
雨后的夜风吹过廊庑,借盛夏的尾儿,带着些许湿冷。殿中烛火通明,白幡已在有序挂起。
酆恩序这两日直接宿在西宫,董明肃往里走便见到了他,素衣白服,退他父皇一步,跪在太皇太后榻前。几个年幼皇孙由嬷嬷带着,在二人身后哭得喘不过气,满殿宫人伏地哭泣,香炉里白烟袅袅,绕过层层帷幔,散在梁间。
董明肃跪到酆恩序身侧,抬头望向榻上的老人。
他的太祖母安静地躺着,面容平和,像只是熟睡了。董明肃缓慢眨眼,他甚至起了个荒唐的念头,觉得太祖母就只是打了个盹,或许下一刻她便醒了,为什么大家要围着她大哭,扰了她休憩的清静呢?
董明肃心里期盼太祖母能睁眼,笑骂众人堪错了,可无论多久,她都只是躺着,于是董明肃才确信,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的确信太皇太后薨了,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宫中停宴罢乐,百官素服,京城各坊市奉令禁娱。前几日挂着彩绸的位置,已换成了素白丧幡。
董明肃与酆恩序回府时,天色已大亮,二人一夜未眠,却半分睡意也无。太皇太后新丧,阻挡在皇帝与虚危城、太子与董明肃间的屏障便骤然消失,时事当逢巨变,应立刻有所应对。然而,等到进了书房屏退左右,两人相坐相视,却良久一句话也说不出。
太皇太后早知天命,才会唤酆恩序进京,对于她的薨逝,所有人,连同她自己也做足了准备,可真正见她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没有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董明肃自幼养在太皇太后身边,虽有中宫嫡子的名分,却没有得到过皇后的慈爱。人人皆知他是太子胞弟,也人人知道皇后待他,与待太子不同。
他尚不明白原因时,是由太祖母照拂着他。幼时闯祸,太祖母替他掩过,长大后混迹江湖,也由着他去,待到他终于确认自己身世有疑,便将邵然找来给了他。
她自然不会说些让董明肃报母仇的话,她不需要董明肃为那九五至尊之位拼死搏杀,她希望他真如面上一般,爱江湖不爱朝堂,可她知道董明肃心有所向,便也暗中为他绸缪,养他羽翼丰满。
而今……太祖母薨了,那些被老人家遮在身后的事,终究要由他自己面对。
“我幼时,皇后不与我延师请学,任我胡闹,父皇若问起,便说我本性顽劣,难堪重用,她已有太子,只求我能当个闲散王爷。”董明肃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她不许我读书,也不许我习武。太祖母让人送来一张小弓,将皇后敲打一番,隔了几日,仍是不放心,将我接去西宫养大。”
“我那时年纪小,拉不开弓,她就在旁边笑我。笑够了便把我抱在怀里,教我开弓。”风吹的窗户摆动,董明肃起身阖上窗,轻声道,“我总觉得,她还会活许多年。”
“我昨夜回府前,去见了一趟皇后。”他转身看向酆恩序,脸上带着泪痕,神色却十分冷淡,“母后正在哭,她自然要哭。见了我,却忽然不哭了,问我为什么还不回府。”
他扯起嘴角:“太祖母尸骨未寒,她便已经不愿见我了。”
董明肃言尽于此,酆恩序却已听出他言下之意。
与他面上有母子情分的皇后尚且如此,对武林虎视眈眈的皇帝,又当如何?
“从前有娘娘在,王爷自然什么都不必做。”酆恩序说,“如今既然不能,自当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