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陈旧的丧钟撞响十声，在寒风刺骨的雪街上，百姓沉默的将白布挂在屋门上，人人都穿着素衣，停下手中事，抬眸望向皇宫那处，神情悲鸣。

他们都知道。

救人族于水火之中的国君，薨了。

雪下得如同一场大雨，淅淅沥沥，潮湿又沁凉，太监朝廊下独立的白袍男人望去，犹疑片刻，终是举着油纸伞奔去。

“国师大人，雪夜寒气重，奴才送您回去罢。”

男人摆摆手，太监接受到示意只好退下。

廊下的湖面早已结了冰，覆上一层层厚雪，他抬头，檐角挂上了冰锥，晶莹剔透，像是泪珠。

云璃少见的回忆起了与夙月初识结为好友，到被他哄去月国教导公主，再到这猝不及防的离别，心底生出些无言的情绪。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却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小公主被涂山厌一路抱着回去的消息早已传到他耳边，云璃望着珍玉殿的方向，凤眸微蹙，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忧虑。

月国君主为护天下苍生，以身为祭与魔主同归于尽，在身消道死之际，设下阵法将魔族尽数驱逐了人间。

这是师灵珑从书册中所了解到的故事，此刻大殿上立了灵堂，最中央摆放了一棺木，但里面却没有尸身，只有一件国君常穿的龙袍。

灵堂上跪满了人，喜儿跪在小公主身后，离棺木较近。师灵珑透过喜儿的双眸望去，便见皇后红着眼哭泣，而小公主一直抱着皇后安抚。

“母后，我还在……”

大殿上啜泣声时不时响起，喜儿忍不住悄声哭道：“国君不在了，公主殿下和皇后娘娘心底得有多难过啊！”

师灵珑敛眉，没有搭话。在那棵绒花树下，松风谛曾说过，月国皇后的结局是以身殉情了，只怕离这一日不远了。

人魔这一站，以一位国君的祭道，换来人族永久的新生，国丧过去，月国还是得需一位新君主领着人族继续往前走。

月历三十年冬小年日，月国公主明珠继位。

新年日，因着丧礼一年，整个月国过得都不太热闹，处处彰显着寂静，连着宫里也冷冷清清的。但日子还是需得过下去，皇后娘娘设了简单的家宴让众人聚在一起。

家宴已过中半，新国君才姗姗来迟。明珠上座后才向皇后告罪：“母后，女儿不孝，来迟了。”

皇后娘娘慈爱摆手：“明珠啊，月国如今还需得你主持大局，自是以国事为先，虽迟来，但家宴却没结束，多吃些罢，你瞧瞧你，这才几日，就这般瘦了。”

明珠起身落座在母后身边，因着是家宴，都是些亲近之人，她完全收起了一国之主的架势，像寻常女儿家一般抱着皇后娘娘的腰，撒娇道。

“母后，以后都会有明珠陪着你，我下次一定早点回来。”说着，她凑到皇后娘娘耳边，悄声道：“母后，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皇后娘娘摸着女儿的头，心中清楚她是在担心自己，自然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在明珠抱着她撒娇的时候，眸光不自觉落在了身旁空落的座位，神情恍惚了一瞬。

家宴顺利结束，香琅英几人同皇后辞别，才回了殿。明珠也同涂山厌告别，在临走之际，还同人黏黏糊糊的。

涂山厌克制的拥着她，目光与不远处的皇后娘娘对上，紫瞳满是羞涩无措，有长辈在此，想将人松开，却怎么也舍不得。

他终是随了心，将头放在少女的头顶，垂眸道：“明珠，去罢，皇后娘娘在等你，别让人等久了。”

明珠闻声抬眸盯着他，轻哼一声，才退出了他的怀抱，愤恨道：“真是个呆子，不过罢了，你既然都这样说了，我便依言走吧！”

涂山厌无措站在原地，碍于有人在此，才忍住了将人一把抱回珍玉殿的想法。

“快去罢！”

明珠转身就走，可身子忽地一顿，连忙回头跑向他，涂山厌的脸颊边传来湿润的触感，还没反应过来，小公主便一触即离，朝着皇后娘娘的方向走去。

热红的耳朵边，还是停留着她甜甜的嗓音：“厌厌，明日你来接我上朝！”

喜儿是小公主的贴身宫女，自然得同她一起去皇后娘娘的宫里。师灵珑自然也瞧见了方才两人那亲密的举动，她想，二人一定是互相喜欢又珍视对方的。

雪花从眼前划过，此刻，她心底竟然有些闷闷的。

夜里，宫灯熄灭。

皇后娘娘挪笑问道：“明珠一定是极其喜欢那位的罢，不然怎会如此依依不舍。”

明珠将被人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对亮亮的眼睛，她眼角弯弯，没有半分掩藏：“嗯嗯，我很喜欢厌厌，他很好，日后还得做我的皇后呢！”

皇后笑了笑：“嗯，咱们明珠已经长大了，母后瞧着倒是极为你高兴，他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他陪着你，母后也就放心了。”

明珠一听，双手抱住她的手臂，哼唧道：“那是自然了，母后和厌厌都会一直陪着我的，一辈子！！！”

皇后将被子替她掖了掖，笑应道：“当然了，母后会陪你一辈子的，快睡罢，小公主！”

直到人睡着了，皇后才将人抱紧，可她如何也睡不着，无神的盯着前方，昏黄的烛火下，年轻又俊美的男人正坐在凳子上对她笑，似宠溺又似承诺。

“茑茑，快睡吧，孤会陪你一辈子的……”

皇后闭上了眼睛，将头顶正明珠的头顶，眼角划下苦涩的泪珠。

骗子，说好的一辈子呢！

于此同时，偏殿，喜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同师灵珑说着心底的烦恼。

“灵珑姑娘，不知为何，我心底总是感到不安，虽说魔主已灭，公主继位，但总是觉得很难过，公主在朝事上事事周全，却总有些臣子故意为难公主殿下……”

喜儿絮絮叨叨，说了极多话，师灵珑不厌其烦替她作解劝慰，直到烛火燃尽熄灭，人才沉沉睡去。

沉默的黑夜里，师灵珑悄声叹息，这梦终究何时才结束呢……她如此想到，想到这梦的结局，竟然有些不忍看下去了。

小年过去，冬雪浸地融化，寒春来临，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明珠将政事处理得极好，魔族尽数驱逐人间，只余人族与妖族同处，可人族终究太过弱小，妖族虽不弑杀，可却对于人间之地占意极强，他们不甘屈于一地，自立四族，占了人间各地为王。

其中不乏有厮杀奴役人族之意，收到各地的折子，明珠察觉其中的厉害关系，当即同云璃商议，去四大妖族各地议人妖两族人间相处一事。

云璃听了她的提议，心中大为震惊。

小公主想要人族与妖族各退一步，共尊法度，两族结亲友之誓，和平共生。

但这件事却并不容易，妖族可吸收天地灵气修炼，有妖力傍身，自然是不会同弱小的人族和平共处的。

明珠听了云璃的想法，嘴角上擒，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她对云璃道：“他们不是自诩妖力强大，不甘心同人族和平共处吗，那我就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谁的拳头硬，谁才能占绝对的话语权！”

商议的书信传到四大妖族，各族族长看完，满脸不屑，青鸾族长冷笑道：“就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我可不会听她的！”

他对其他三族提议道：“不如我们联手，将那月国灭了，这人间我们四分如何？”

松风族长摇摇头：“不如何，我对这天下没有兴趣，族人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青鸾族长，我就先走了，此事我族不参与！”

青鸾盯着松风族长离去的身影，嘲讽笑道：“真是懦弱，一个小丫头，竟也怕得转头就走，喂，你们呢，要不要与我联手呢！”

雨鹤族长觉得他这提议不错，这天下不能让人族同他们妖族平起平坐，他道：“我加入！”

狐族族长眼珠子一转，盘算一番，也答应加入，这可是个不错的买卖。

三族当即决定起兵攻打月国，可他们没想到，才行至月国边境，还没来得及开打，几位族长就被人掳进了月国边境无夕城的大殿内。

黑头罩被掀开，几人下意识抬眸望去，就见一位带着冕流着黑金华袍的年轻女子，正笑盈盈盯着他们。

“各位族长，既然不愿意听从孤的提议，那眼下落在孤的手中，就莫要怪孤不近人情了。”

青鸾族长冷哼道：“卑鄙的人族，我可不会怕你，随便你使什么手段，也休想让我们妖族同你们人族平起平坐！”

他如此强硬，其他两族族长却很识趣的没有应话，因为他们心中无比清楚，能悄无声息被人掳走，这月国国主的修为定然高深莫测。

而且，狐族族长盯着国主身后站着的红衣少年，眸光微亮，脱口而出：“九尾狐涂山厌！你怎会在此！”

这九尾狐神族可是他们狐族从前的依仗，虽说世间只剩下涂山厌这一只九尾狐，但从前便承了诸多九尾狐神族的恩泽，自然是以他为老大的！

涂山厌眯眼打量了他几眼，没兴趣与他搭话，可狐族族长眼珠子一滑溜，心中一盘算，当即决定弃暗投明，奔赴月国的怀抱。

“国主，我突然觉得你的提议不错，我们狐族与人族，自然是极其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在他看来，既然涂山厌都跟着月国国主混了，他们狐族当然也得与时俱进！

青鸾族长一听，忍不住破口大骂：“喂，你这臭狐狸，一看见你家老祖宗，就吓得软了腿，你这个孬种！”

狐族族长呵呵一笑：“那又如何，我看青鸾族长这么有种，你最好能一直这么有种下去，不然我都看不起你！”

他又对国主笑眯眯道：“国主，可否放开我了呢？”

明珠摆摆手，他身上的捆妖绳便断作两半，“看来狐族是极为识趣的，既然如此，自然得是咱们月国的盟友了，族长，请坐。”

大殿内早已摆好了四个案桌，而松风族长正坐在其中一位，见狐族族长来了，也抬手拘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