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狂奔到村口,车辙印还是向前延伸,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加速往家奔去,拐弯的时候一不留神,狠狠摔了个屁股蹲。
尽管倒下的时候他下意识举高了手,可起来一看,还是有一块蛋糕的奶油被蹭得没了形状。
还好另一个完好无损,坏的自己吃好了,程澈总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可不能给他的再毁掉。
他只好在车辙印里慢慢走。
先路过赵胜家,里头静悄悄的,看来今年还是只有赵叔叔一人在家。赵胜一放假就到外婆家去了,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如今也跟程澈一个境地了。
再一抬头,车辙尽头,果不其然就是自己的家。
看来真是程叔叔来了。
小林来不及多想,跑进了家门,就是不知怎么的,一片寂静中,有股隐隐的慌憋在他心口。
推开厨房的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程海一堵墙似的背影,再向后看,是程澈满脸怒气,躲在奶奶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
仿佛老人那风烛残年的身躯,是一个坚实的堡垒,他躲藏着,就不会有人靠近。
“转学手续都办好了,你现在说不回去?”程海怒不可遏的声音,震耳欲聋。
小林霎时愣在当场。变故,总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程澈不说话,只是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爸,似乎也不只有愤怒,还有说不清的恐慌。
“程叔叔。”小林打了招呼,再飞快从他身边钻过去站到程澈身边。
程澈几乎是刻不容缓的抓上了他的手腕,嘴巴紧抿额头紧蹙看向他,神情瞬间带上了委屈。
小林反握上他的手,默默把他挡在了身后,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林来啦?”程海换了张笑面孔,“你快劝劝他,这脾气倔得也不知道随谁了,明年就要上中学了,总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乡下的学校怎么比得上省城?我还不是为他好?”
也不管小林听不听得懂,他只是这样说出来了。
在孩子小的时候,哪有什么自由选择的权利,父母做了什么,都可以用“为你好”三个字盖过去。
可程澈偏偏早慧,他盯着自己的父亲冷笑:“不是,只是你要离婚了,怕我妈分走你更多的钱,才要把我接回去当借口。”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程海何等看重面子的人,被儿子当着别人面揭短,脸上一阵红白交错。
有一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被说破的狼狈,甚至还有一丝更深、更浑浊的痛苦。但下一秒,那神情便被暴怒彻底淹没。“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
“我不走。”程澈定定站着,毫不动容。
程海气急了要去抓他,被奶奶阻拦了:“孩子还小,你跟他好好讲啊,别吓到他了。”
小林也急急上前拦着他劝阻,说道:“是啊程叔叔,要走也不急在今天,还没过年,距离开学还很早呢!”
“我也就说接他回家过个年,再回来就是了,临近开学再收拾东西,可你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程海说到这里,忽然没了气势,语气难掩失落,“过年都是要回家的嘛,我是你爸,怎么就跟个仇人似的...”
程澈的决绝的眼神中,晃过一瞬不解,但随即冷淡:“以前过年都是我自己在家,你没有回来过。”
大人做不到的事,现在为什么要强加在孩子身上?
“我很忙,我得挣钱,不然你吃什么,住哪里,你以为市中心那几套房子是凭空冒出来的?”程海语重心长,又难免急躁。
程澈不管不顾,脚步钉在地上,显然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架势。“我不走。我不管你们,你们也不要管我。”
说着,他连目光都转到别处去了。
他最需要父爱的时候,早就过去了。
自己一个人在漆黑夜里独坐的时候,家长会无人过问的时候,周末一个人在楼下游乐场眼巴巴看着别人一家其乐融融的时候,还有满怀期待去公司给爸爸过生日却看见那陌生女人坐在他大腿上耳鬓厮磨的时候...
太多了,数也数不清。
一个亲手扼杀了亲情的始作俑者,现在又跟魔鬼一样冒出来,要把自己跟林蔚分开,凭什么!
程澈想着,鼻子一酸,视线就模糊了。
奶奶还在絮絮叨叨跟程海说着什么,或许是开解,又或者是教训,总之程澈是听不清了,他的耳朵滴——的一声,响起了经久不绝电流般的声音。
在虚无的噪音中,手里是温暖的触感,隐隐约约他看到的是林蔚担忧又安慰的一张脸。
得到什么,就抓住什么,程澈脑子里绷紧的弦,在迎上林蔚目光的那一刻,就骤然断裂了。
惊醒一般,他忽然拉着小林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
冰天雪地,寒风料峭,程澈奋不顾身拼尽全力的沿着小路往前跑。将身后的传来的呼喊彻底隔绝在漫天风雪中。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他只是想有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藏得下他跟林蔚两个人。
风在耳边怒号,雪粒砸在脸上,冷冰冰的疼痛,他都不敢停下来。也不知跑了多久,出现左右两条岔路的时候,程澈终于停下脚步。
没有选择的时候,他能闷头向前,有了选择,他就彷徨了。
下意识的,他回头望向林蔚。呼吸急促,额头微蹙,眼神透着无错的迷茫。
在庙川,他是外地人。林蔚没有带他走过的路,他都是陌生的。
以前总是跟随林蔚走,现在自己站在前头,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