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夏在低头数蚂蚁,学校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但朱桐女士一走近,他就晓得了,马上抬头叫妈妈。
朱桐女士挨着朱夏,坐在小花坛边,五月份的天气,朱夏还穿着一件长袖外套。
“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他们不欺负我,也不会和我说话。”
“那交到新朋友了吗?”
“我找不到新朋友。”
“没事。妈妈不勉强你。”朱桐女士摸摸朱夏的脑袋,换个话题,“今天老师和我讲了你的作文,以后不要这样写,重新写一篇吧。写不出来妈妈给你写。”
朱夏摇头:“我自己写。”
“你自己写?那好吧,记得这周写完。妈妈先回去了,放学了早点回家。”
朱桐女士站起身,朱夏也跟着站起来,送妈妈到校门口。
“妈妈。”朱夏突然叫住跨出校门的朱桐女士,“到了冬天,天一下子就黑了,到时候怎么办?”
“那妈妈会来接你的。”
一杆斜的公交站牌,十五分钟来一辆公交车,很远看它涂着绿色、黄色漆,颤悠悠驶过来,到站了还要等个几秒,等它像汽水拧第一下盖子“呲”出一团气,然后乓一下敞开后车门,团泽镇宁静、人少,就只有公交车爱出大动静。
朱桐女士上车投币,它掉下去有一声响……掉下去后,朱夏没有一声响,他跟着“前路家,莫徘徊”,吃剩的残缺魂魄回到了身体,现实中的朱夏慢慢苏醒。
妈妈?
朱夏最好看的琥珀色眼睛,醒来后,变成了黑眼睛,失去了一部分视力,他不愿意戴上眼镜,经常摔出淤青和伤口。朱夏说我的耳朵里有别人在。可能是狗。我听得见它的声音。一会儿又说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朱桐女士带他去医院,医生从他的耳朵里掏出一片翅膀,可能是虫飞进了耳道。
拿出那片翅膀后,朱夏烧得迷迷糊糊,有一天忽然清醒过来,黑黝的眼珠子盯着妈妈,告诉她那不是虫的翅膀,是柳树的叶子。红彤彤的。孩子从被窝伸出来的手没有一丝温度,她往里面包了三个热水袋,仍然捂不暖。
接着健康的孩子变得体弱多病,他的身体怎么都温暖不起来,冰冷冷的,吓跑了来看他的朋友,说朱夏没有头,好可怕。
朱桐女士注意到在朱夏的脖子上多了一道淡粉色的痕迹,像一个项圈将脖子圈了起来。她用各种办法都没去掉这道痕迹,也不是皮肤病,朱夏喊疼,她扔掉手上的搓澡巾,抱着他哭起来。
朱桐女士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接受朱夏的现状,带他去见教她喊魂的婆婆。
婆婆眼睛上蒙着一层虫蜕似的白膜,只用手摸朱夏的脸、四肢,一侧萎缩变形的耳朵听朱夏胸腔内的心脏。“被吃掉的魂魄是没办法跟着一起回来的,还好没有吃到心,你的孩子不仅活着,还保留了自己的心,不然就会变成活着的木偶。”
朱夏木木地一动不动,临走前婆婆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白色盐块,“去吧,孩子。你的味觉没有受到伤害,以后会变得很灵敏。害怕、伤心,没办法待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舔一口。”
朱夏握紧婆婆给他的盐块,尽管他不明白临别前的那番话。朱桐女士用一个小盒子装上它,平时给朱夏放在口袋里。用高领子的衣服遮住朱夏的脖子,夏天也是如此,这样似乎就不会有小朋友看到没有头的他。
一个月前,朱桐女士带着朱夏搬到了很小的团泽镇,帮他转进了镇上唯一的一所小学。她希望小镇子人际淳朴,可以弥补朱夏失去的东西,比如交上不害怕朱夏的小朋友。但是情况不遂人愿,朱桐女士像流水奔腾向前,迅速地与邻里打好关系,一头扎进团泽镇的这条陌生河流中。朱夏像雨后的一潭小水洼,除了妈妈倾倒手中的瓶子,没有第二个人好奇地看见,过来踩一踩,溅起水花。
体育老师让朱夏在一旁登记大家的短跑成绩,班上有个爱说话的小光头,剃完了头,光光的像电灯泡,因为老爱在地上打滚,头上染了虱子,每年都被带去理发店剃光。
朱夏帮他登记完成绩,他没走,叽叽咕咕跺两下步,然后看向别处,最后夸张吸口气,两只手摆在后脑勺上,说:“喂,放学后要不要去和我们玩?”
朱夏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小光头,小光头猛地往后跳一步,但他知道自己反应不礼貌,马上又说:“你是转学来的吧,我们看你一直一个人,所以想邀请你玩。”
朱夏摇摇头:“谢谢,但是妈妈说我要早点回家。”
“你可真是个妈妈的乖宝宝。”小光头见朱夏真的不感兴趣,就不勉强他了,“好吧,拜拜。以后我们再一起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