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天一下子变黑了,我该回家了。
这个……是回家的路?什么时候它变成红彤彤的一条路了?
天很黑,月亮也不知道躲去哪里了。好冷,越来越冷,明明是夏天,为什么变得这么冷?
但是真的要快点赶回家,因为已经天黑了,路两边的东西完全看不清,妈妈跟我说过天黑后会出现很多狗,河边会出现很多长长枝条的柳树,所以要在天黑前回到家中,如果天黑还没到家,那就走快一点。
我很听妈妈的话,所以加快了速度,尽管已经冷得浑身颤抖,还是跑了起来。啪嗒啪嗒,红色的路发出了响声,我的鞋底沾满了红色泥巴,啪嗒啪嗒,黏答答的,好像地底下伸出手扯着我的鞋子。
没多久,我就跑不动了,我的鞋子已经完全被染成了红色,看上去好像没有了脚。
但是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它一直在响,我盯着前面的路,声音不是从那里传过来的。我不想往身后看,可是真的好冷,变得比刚才还要冷,冷到牙齿打颤,于是我终于忍不住,往身后悄悄看了一眼。
我的身后有狗。
我的两旁有柳树。许多“狗”吊在柳树上。
我的脚底下是河边柳树伸过来的枝条。
它们仿佛竹节虫盘聚在一起。然后缠着我的脚,就像它们在吃我。
狗对我流口水,但是它的脖子上套着一圈红色的柳条,它开始对着我哭,某种不明原因,我的感情变得同情它,我试着去解开它脖子上的柳条,脚下的枝条一直蹭着我的脚挪动,我意识到是自己变矮了,因为它们吃到了小腿。
我好奇地低头看自己的脚,样子变得更加奇怪,居然不疼。这样的我是不是可以说变成鬼了?
我停下给狗解柳条的动作,摸着自己的脸、脖子还有手臂,它们冷得像妈妈从冷藏拿出的肉,手指也无法灵活地活动了。
我缺少了脚,浑身冰冷僵硬,这就是成鬼的证据。
还能回家吗?还需要回家吗?
不需要。很快我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条红色小路上都忘了。我茫然地跟着狗游荡在这附近,柳条已经快磨到了我的膝盖,我变得越来越矮,需要扶着狗才能走,过一会变成趴在狗的身上。
现在我整个身体趴在了地上,用脸感受枝条挪动,逐渐封住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包住我的耳朵,听不见了;接着捂住我的嘴巴,发不出声音了……
但此时有个陌生声音传进了我的心底:回家……回家,天晚了,快回家……朱夏朱夏,快回家,家在这里……
它不断地催促我回家,还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用僵硬的手努力扯下缠住脸的枝条,向声音的方向爬过去。
朱夏!朱夏!
声音越来越急,但我渐渐听出来这个声音是妈妈的,所以用手臂不断地在地上滑动,拖着自己的残缺的身体往前。有的时候,我会听不见妈妈的声音,可能眼睛和耳朵受了伤,正往外流血。
终于,爬了很久,路上出现了一栋小房子,从小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一道温暖的光。我扒着墙,勾着窗户,让身体悬在那。小房子里有高高瘦瘦的黑影,嘴是鲜红的,像沾了红色油漆涂上去的。黑影浑身扭动,对着小房子的床弯腰,我看到被子下面同样有个灰色的影子,我努力睁大受伤的眼睛,想看清楚里面,突然被子下的灰色影子看向窗户,对我咧开嘴,我吓得一松手,从窗户那掉了下去。
四(2)班 42号 朱夏。
朱桐女士合上作文本,崭新的封面上印着“团泽镇友谊小学”校名,他今年转学过来,作为插班生填上了这个班少掉的42号。少掉的42号成绩很好,朱夏却和学号一样,成绩排在班级的倒数第二名。
“这篇是上周五我布置下去的未命题作文,虽然没有要求具体的内容,但是朱夏同学的想象力似乎有点过于丰富了。”语文老师说得很委婉,全班四十多个学生,只有朱夏写了一篇充满奇怪内容的作文,她单独找朱夏谈话,教他写作文还是要脚踏实地,写一些实际的生活,“但是朱夏同学却跟我讲自己写的都是真的,我批评他不要把现实和想象搞混了,让他重新写一篇交上来,到今天为止,新作文还是没交。朱桐女士,今天叫您来一趟学校,是希望您了解情况,然后好好和他谈一下,这些内容完全能以后当小说家后写。”
“我明白了老师,我今天会和他说一下,再写一篇新的。”
“诶,那麻烦您了。”语文老师客客气气,现在孩子不好教,家长那也不敢多细说孩子的问题,因此谈话短暂,语文老师送朱桐女士到校门口,经过操场,正好二班上体育课,考短跑,都聚在50米的跑道上,留朱夏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小花坛。
“老师,就送到这吧,不影响您工作,我先和朱夏说几句话,待会就走。”
朱桐女士等语文老师回到教学楼,看不见她,才向朱夏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