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二十一日,林和一帮人跋山涉水,浩浩荡荡,终于摸到了吐蕃的边境。
她到的那一天,狂风暴雪,横日当空,奇观异景,百年难得,冰雪绵亘于道,乃成坚冰,寸步难行。
林和骑着那匹名唤追风的白马,迎着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步一印地踏进逻些。
她进城的第一件事,是去请求会见新任吐蕃王。她说她是大昭派来的使臣。
这一世,林和并不愿同林琅扯上什么关系,可事出紧急,她不得不借上京的势。好在天高皇帝远,就算林琅得知她的大胆行径后大发雷霆,也要等许久之后了。
她甚至有些得意——一想到林琅会因为这种事大发雷霆,她就觉得有趣。仇人嘛,还是看对方愤怒跳脚让她觉得好过。
王听说汉地来了使臣,很是诧异。自百年前吐蕃同大昭决裂后,逻些再没有过汉地来的人了,更别说汉地来的使臣。况且林和架子也摆得十足大,几十人摆出来了上百人的架势。怎么看大昭都来势汹汹,有要事要议。
见是肯定要见的,不然怎么知道大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下马威嘛,也是要给的,不然上京一得意,骑到他们脸上怎么办?
抱着这样的心情,他下密令接见林和,只见她一个人。
林和应允了。
她在太阳完全落下的那一刻进皇城。
同上京不同,逻些皇城是用巨石和黄泥造就的。高墙矮窗,红白城墙,层层叠叠的楼梯,层层叠叠的宫殿。在宫殿的最高处,四角都挂上了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林和踩着领路奴隶的脚印,一步步上台阶,踏雪而来。黑夜里,只听得到踩雪的吱呀声。
林和懒洋洋打一个哈欠,并不讶然。
上辈子她在这里待得够久了,久到忘记了上京,久到坐上了万人之上那位子,久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耐烦。
人还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无论再珍贵的物品,再崇高的地位,一旦得到手后,第一个念头竟然会是不过如此。
眨眼间,她便被带到了王的宫殿。
王见她来,摆一摆手,免了繁文缛节。
一旁候着的译语人见王这般,忙冲林和开门见山道:“不知使者为何事来?”
林和勾了勾唇角,没说话,仍照吐蕃规矩行了礼。后往王的方向走,走到两旁护卫伸手阻拦,走到不能再走的时候才停下。
为使王宽心,林和低下头,装作一派恭顺的模样开口:“吐蕃国丧,按旧规,大昭自应当派使臣来,我今日来,自是为缔结两国友好关系,还请王宽心。”
吐蕃王不说话,不顾屋外风雪推开矮窗,一缕皎白的月光照进屋,映在他薄薄的眼皮上。
比起羸弱的质子,眼前的人更像一个传统意味里吐蕃的王。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依照民俗编成小辫。他有因为高原而红黑的脸颊,下巴上甚至还蓄起了厚厚的络腮胡。
他嘴里嘟囔着他并不熟练的汉话:“我真不明白。是你写信让我提防我那个滞留汉地多年的便宜弟弟的,我按你的要求做了,可你却还是来吐蕃质问我……”
林和很是意外。
他竟然把一切挑明了。
放在顾子安身上,说不定要腹诽千百次,试探千百次,才肯在一个没人的午后,不动声色地抛出问题。
看来这两兄弟脾气秉性也大不相同嘛。
林和同这位吐蕃王并不熟,两辈子都是。上辈子他死得太早,她没机会见。这辈子若不是白鸾,她又压根没可能来吐蕃。
可她在扬州的时候,硬是用上辈子的记忆千辛万苦给他递了封信,信里说有人要毒害他,让他当心。
不为什么,不过不想叫顾子安好过罢了。若不是太过招摇,还有可能影响到白鸾的筹谋,她甚至还想直接派人把顾子安杀掉,一了百了。
她可不是白鸾,没有以德报怨的胸襟。对不起白鸾的人,对不起她的人,她都一个一个记着呢。
可这一封信,居然阴差阳错帮到了她。
林和晃了晃干涩的眼珠,竭力把上辈子的事从脑海里甩掉:“可是王,我的提醒是对的,不是么?”
王有些意外的抬头瞥了林和一眼,哈哈大笑:“原来大昭人说话也不都是喜欢拐弯抹角,比如你。和我那个学了一肚子墨水,动不动就话里藏刀的便宜弟弟比起来,反倒是你更像我们吐蕃人。”
他这番话既夸赞了林和,又捧高了吐蕃,一点不像书上写的野蛮人。
林和在心中暗叹。
她原以为上辈子那个被顾子安一回逻些就第一个杀掉的哥哥是个十足的蠢货呢,这样一看倒也未必。
只是,为什么顾子安能如此轻易杀掉他?
真是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