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六年,秋末。
春去秋来,白鸾在河朔已有六载。在上京习得的习俗渐渐褪去,在成德学会的技能慢慢打磨成型。她穿袍袴,戴弓袋,如今无论谁看到,怕都会以为她是成德人而不是上京人了。
府上新栽的柿子一个个红彤彤挂在枝头,霜打过,蜜一样甜。云雀比人先尝到甜头,三五成群去啄高处的柿子,叽叽喳喳,吵得厉害。
白鸾着官袍坐廊下,说是听刘稀弱讲成德今年的年景,眼睛却悄悄黏上树上鸟儿。
刘稀弱看到白鸾发呆,勾起嘴角,没有点破,把折子放下,抬头和白鸾一起看小雀。
“说起来今天刚好是霜降,霜打的柿子遭鸟吃,倒也应景。”白鸾眯起眼睛说。
刘稀弱盯着红柿看了会儿,忽然开口:“这些个柿子怎么不摘?”
显而易见,刘稀弱这个掌管府中财政之人,同白鸾想的并不是一件事。
“摘了做什么?我们才几个人,东边柿林里的柿子不是刚打过?又吃不完。”
刘稀弱只说了三个字,言简意赅:“可以卖。”
她是把节度府的收支一并交给刘稀弱管了,但也不至于财迷心窍到看到点儿果子就想着卖吧?
“又能卖几个钱?”
刘稀弱白了白鸾一眼,似责怪:“你以为府中日日花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白鸾双手抱臂,用一种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应付刘稀弱:“好了好了,师傅想卖就卖吧,反正这府里的银钱都是师傅你管着的,就连我用钱都要问你要。”
刘稀弱捧起茶碗,吹去浮沫,慢悠悠喝一口热茶:“你那纨绔作风,不压一压,怕不是要把恒州城都买下来。”
刘稀弱说的是实话。
白鸾在自己身上懂节省,一到其他人身上就变得大方起来,她练兵的要求是三镇之中最繁杂的,当然,她出的军饷是三镇之中最多的。
若不是得长公主时不时接济,恒州能不能发展到今日之规模,当真不好说。
白鸾无所谓地打一个哈欠:“师傅此言差矣,我要是真能买下恒州城,何苦为了区区几枚铜钱伤脑筋?”
“几枚铜钱?节度好大的口气,是吃不要钱还是穿不要钱?今时正值秋末,你手下那些兵卒,年年这时候哪一个不用换冬衣?”她说得轻佻。
也很难不轻佻。
白鸾虽不直接掌管府中的金钱,但每季末的账目可都要过她的眼睛。是以,她知道刘稀弱这会儿不过看不惯她“铺张浪费”罢了,并不是真的缺钱花。
要是真缺钱,怕不是这会儿她已经被刘稀弱赶鸭子上架摘柿子去了。
重回恒州那年她属实落魄过一阵,那么多张嘴吃饭要钱,睡觉要钱,就连营帐也要自个花钱。
不过后来恒州与扬州之间的航路打开,顾淑手下的丝织品能卖到苏杭,销量跟着打开,白鸾收了不少税款。再加上她借改良织布机的工艺在顾淑那里合了股,卖一匹提花罗就能抽上十文钱的利,这些年下来也算是积攒了些积蓄。
如今白鸾库房里的钱虽比不上上京国库,在河朔这偏僻地方却是数一数二的,怕不是三镇中,她最富有呢。
这是她的底气之一,至于之二嘛,那或许就是她苦心孤诣练出来的三万精骑了吧?
思及此,白鸾也忍不住勾起唇角。想要对抗上京,她还需要更多的筹码,可这并不妨碍她此刻感到快意。
“连虎呢?不是说今日要她一定来商讨军政的吗?怎么这时辰了还没赶到?”
听到刘稀弱这样说,白鸾才忽然意识到今日妘连虎不在。
白鸾摸了摸下巴,思绪飘远。
真是奇了,往日但凡说要商讨军事,妘连虎恨不得天不亮就到,逼得白鸾没办法,硬是在府里给她收拾出来一间屋。哪怕大多数时候用不上,平日里也总有丫鬟洒扫收拾,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今天却来得这么慢?
“再等等吧,说不定她——”
白鸾话没说完,只见妘连虎一身戎装,头发高高挽起,六年戎马下来背越发宽阔,直起身顶天立地,大刀阔马的走进来。
“白鸾,白鸾,你看我捡到了什么?”她喊道。
妘连虎不喜欢繁文缛节,到现在还没记住白鸾的官职,每每只以姓名相称。
好在白鸾也不在乎虚名。
“谁?”白鸾站起身,有些好奇地往妘连虎那边张望。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抬上来?”妘连虎朝她的随从喊。
左右随从得了令,毫不客气地拉过人,扔到桌前。
这是……一个男人?一个乞丐?
此人衣着破烂,头发脏成绺,脸上满是污垢,看不出半点与众不同之处。
这不就是一个乞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