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将头发打薄,染成红蓝两色,又因为穿着巴萨球衣,和看台几乎融为一体,难怪他方才没能察觉。对于他失礼的提问,伽霓不甚在意地笑笑,脸颊像泡发了的纸团:“确实不太好看哈。但是换个发型,可以转换运气呢。”
“……谁说的?”
“我爸妈。这回的发色就是我们全家投票决定的哦。”伽霓说着,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牛油果保温盒,“锵锵,今天是当地加泰罗尼亚风情,番茄面包和海鲜饭。”
他下意识地偏开脸。在欧洲这些年,他依旧只吃拉美食品,并非对这里的美食不喜欢,而是莫名觉得那也算对过去的一种背叛。可女孩不识眼色,勺子都递到他嘴边了。他张开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可先前没能问出口,就再也不能问了。红烩章鱼饭从他的喉管咽下,挺好吃的,但是太尴尬了。他闷着嗓子问:“今天不吃寿司了?”
伽霓怕胖,正在小口小口地啃面包,闻言抬起脸:“换个口味嘛。”
“你怎么从来不吃中国菜?”
伽霓还是笑眯眯的:“这个嘛,总有机会的啦。”
真是见鬼,他想。尤其当他之后走进美发沙龙,造型师问他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他脱口而出:“换个能转运的吧。”
见鬼,他怎么就走进来了?
怎么就,出不去了呢?
3
经纪人告知他,巴萨高层网开一面,他暂时不会被拿去交易了。没了欧冠,还有西甲联赛,多少双眼睛盯在这里,他还需加把劲。
真是伽霓让他转了运?有点不敢相信。若非他身处低谷,又怎可能与她遇见。一切只是注定要来的运气罢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说话时经纪人忍不住瞟他蓝白挑染的鬓角,他问:“很难看?”
对方大笑:“怎么会。加维,不要向我卖弄你的英俊。从前广告啊写真啊,让你蓄长发你不肯,说是国家队对形象有明文铁令。你这样子,没关系?”
“没关系,”他答道,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时而已。”
就像伽霓的出现一样。
可怎么又想到她了?那个中国女孩像一尊小小的弥勒,他竟然因她有所改变,就像对着神祇还愿。真是太荒唐了。他知道自己是谁。过往他身边女友无一不以美貌出圈,最后一任还是维密走秀大开的超模。他不像有些球星滥情,却也认同美才是最好的兴奋剂。他欣赏美的,需要美,就连提分手时前女友泪眼朦胧地问原因,他说的第一句也是:“你真的很美,可是。”可是什么,他想了想才说,“可是我再也找不回第一次见到你的感受了。”
都说他孤傲,刻薄,他也不辩解,反正生来如此。而为着一个平凡至极的女孩烦心,揪心,更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他出生在乌拉圭东海岸的一个小村落,故乡旧名珍珠湾。外地人却对此嗤之以鼻,因为慕名而来的打捞者个个败兴而归,什么也捞不出。当地人却那么笃信,有稀世的珍珠藏在无尽深海里。
所以那里的人穷,都穷,在牛比人还多的乌拉圭,他只能喝掺了水的牛奶。父亲在欧洲人的干酪加工厂打工,母亲尽心照顾六个孩子,活下来四个。他很惜命,到了足球场却比谁都拼,辗转欧洲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他没喊过苦。可贫寒时家人还能彼此扶持,在他成名之后却反目成仇。以至于后来一看到信箱里的账单,他就猜到大约又是来自拉斯维加斯或德州,大哥或三弟,直到欠债的人变成父母。那是他最后一次流泪。
从前他踢的是传统拉美足球,极致飘逸、华丽的桑巴舞步,在那之后却骤然变得犀利冷酷。他开始在欧洲联赛中频繁放铲对手,犯规,吃牌,赛后对着采访仍不松口——南美足球踢得脏?你们祖先征服新大陆的时候可没说脏不脏,等侵占了我们所有的资源之后才高高在上地说,嘿,现在要开始公平竞赛了。
足球就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他认定内向低调是无法有所建树的。所以他宁可反叛,反正会受到南美人更加赤诚的拥戴。又因为实力绝对,各大豪门还是争着抢。可无论他拿到过多少西甲,国王杯,欧冠……他心中的收藏室永远有一处空地,只为世界杯而留。
可也恰是为了世界杯,他踢断了跟腱。回到俱乐部,队友模仿他唱国歌时泣不成声的样子,笑他乌拉圭足球的辉煌已是上古时期的往事,这么拼命是何必。现在可好,伤成这样,球队可没他的位置了,接下去只能当个摆设,摆在T台上怎样?反正运动员都喜欢找模特,他不如去女足那边碰碰运气,万一被哪个看上了呢?
那时他失控的拳头挥在更衣室的墙体,至今都还留有痕迹。
经纪人临走前再度强调西甲联赛的重要性,叮嘱他不能懈怠。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又加练了两组康复训练。他自以为已经被时光淘洗得荣辱不惊了,却又像是心绪难平。洗完澡对着镜子刮胡茬,他忽然有点认不出自己。
因为经纪人也说:“说真的,加维,看你最近的样子,我会误以为你坠入爱河了。”
那也只是误以为而已。他紧握新手机——上回听到巴萨要出售自己,把旧手机砸坏了。因此里头没存几个联系人,他若有所思地摸着墙上的那道痕迹,朝最新的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半分钟,比他从球场一端跑去另一端还长。像是空门不进。在他掐断之前,一个温柔腼腆的声音从光年之外苏醒过来:“哈维?”
那感觉像极了刚从酷热闷臭的更衣室逃出生天,忽有桃李春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