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柯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你?你……这样”她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管你是什么打算,如果你真喜欢他,那……也挺好。”
范宁没有回答,对着陈柯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看不分明的情绪,“我先回包间了。”
自那以后一周,孟宴臣和范宁很默契地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维持着给长辈和圈内人看的体面互动。然而两人的微信聊天界面其实只停留在初次见面那晚那句干巴巴的问候以及一个同样客气的回答「谢谢小孟总,也是我的荣幸。」
直到一周后的周二,范宁接到了付闻樱共进午餐的邀约,地点定在一家私厨,环境清雅隐秘,正合付闻樱一贯的作风。赴约当日,范宁选了一身既显质感又不至于过于强势的香槟色针织套装,准时出现在了包厢门口。
付闻樱早已端坐其中,见到她,脸上便绽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宁宁来了,快坐。这家厨师的手工菜很见功夫,想着你们年轻人也该尝尝。”
“让付阿姨费心了,这地方环境真好。”范宁含笑落座,姿态自然,安然接受着付闻樱看似随意的打量。
菜陆续上齐,付闻樱试探性的言语开始不着痕迹地滑向范宁的学业背景与职业经历,“宁宁在国外读的是文管,真是难得。现在像你这样静得下心钻研文化的孩子不多了。”她夹了一筷翡翠虾球放到范宁碟中,语气温和,“不过现在回国进了范氏,压力不小吧?都接触哪些板块了?听说现在科技能源领域是风口,年轻人多学学这些才好。”
范宁端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便迎上付闻樱那双含笑的、却带着审视的眼睛。那目光深处的意图,她看得分明——付母想要的,是一个家世相当、有商业头脑又能在资源上帮衬国坤、但又不能过于精明强势以免脱离掌控的儿媳。最好,还能对她儿子怀有几分真心,以便用感情作为温柔的缰绳。
范宁心下了然,面上却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付阿姨您过奖了。我其实也是半路出家,还在拼命学呢。”她顺着话头,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不经意地聊起留学时协助教授做过的文化项目投资分析,以及在外国工作时接触过的几个小型跨界合作案例。她巧妙地将自己的见识包裹在“学习”和“摸索”的外衣下,既展现了足够的潜力与眼界,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需要前辈指点的“青涩”。
“当时那个项目的资金长续我就没考虑周全,差点出了纰漏,还好有前辈及时提醒。”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女生的懊恼与庆幸,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想法、有潜力,但仍需历练和依靠”的形象。
付闻樱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满意之色渐浓。眼前的女孩,既有见识又不失谦逊,懂得进退,实在是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或一味娇纵的千金小姐合意得多。
范宁小口啜饮着清茶,垂下眼睫,掩去心底一丝冷静的盘算。看来,这个“需要被指引”的角色,她还得再演得更逼真一些。
当天晚上,范宁在家结束一场越洋电话会议,起身伸了一个大懒腰,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助理周明刚刚整理好发过来的关于“竹语”品牌的评估报告页面。这是个范宁回国后就开始留意的品牌,主打新中式的概念香氛,以其独特的东方美学叙事和精准的社交媒体营销,在短期内迅速崛起,报告数据很是亮眼,市场反馈也很热烈,看起来会是一笔不错的投资。
然而,她的视线最终久久停留在“原材料采购成本与供应链稳定性”那一栏。数字漂亮得有些刺眼,与品牌故事中强调的“天然珍稀”定位,隐隐透出一种经不起细推敲的违和感。正是这份难以言说的疑虑,让她迟迟无法在投资意向书上签下名字。
秉持着想不通就不想的原则,范宁决定去泡澡舒缓一下。漫在氤氲水汽中,不知怎的,范宁脑海里忽然就跳出了孟宴臣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那副金丝眼镜后似乎总能洞悉细节的眼神。对喔,国坤旗下也投过相关业务,他对供应链和品牌溢价之间的猫腻,眼光想必毒辣。
白天还在想要如何回应付母话语间那份对“贤内助”的期待,现成的借口不就摆在眼前么——“请教”问题,顺带,还能向付女士展示她“积极学习、虚心求教”的姿态。哪里还有比这更“自然”地推进关系?
这个念头一起,范宁便有些按捺不住,她向来行动派,起身,擦手,扯过一旁的长浴巾随意裹上,便去拿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顾不上在凌晨1点42分这个几乎称得上冒犯的时间点,编辑了一条微信,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试探,虽然也料想到大概率会石沉大海。不回的话就明天再正式联系一遍吧。
「小孟总,冒昧打扰。有个关于新消费品牌投资的问题想请教,不知明天方不方便赏光喝杯咖啡?」
手机屏幕在卧室里亮起时,孟宴臣刚审完一份合同,看到发信人是范宁,尤其是这个时间点,他确实怔了片刻,点开内容,更是意外,投资请教?
他指尖轻敲屏幕,脑海里闪过一周前范家父女的热情,与此刻这条深夜且直接的邀约重叠。范宁本人的态度,看似盛情,实则难以捉摸,而这突如其来、且带着点“公事公办”意味的请教,又是什么路数?
但他终究不是会刻意拿乔的人,既然明面上答应了要“相处”,只要对方不过分,他自然也会给予相应的体面。
「我明天有两个会,时间比较紧。不如约后天周四吧?」孟宴臣回复得克制且有理有据,给出了一个明确的选择,也将主导权握回自己手中,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范宁的回复也来得很快,「周四我得去杭州了,就四十分钟,绝不多耽误小孟总的时间,约你公司楼下咖啡厅就成,方便的时候抽身下来一趟就好。」
语气干脆利落,目标明确,甚至主动压缩了时间和地点,将打扰程度降到最低,显得诚意十足,又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
孟宴臣看着屏幕,沉吟片刻,也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范宁已将姿态放得足够低。
「好。」他不再犹豫,「那就明天下午4点50分,国坤大厦一楼观澜咖啡见。」
「多谢小孟总!明天见」范宁的回复瞬间弹了出来,结尾甚至加了个龇牙笑的表情,与之前平淡的点赞之交判若两人。
孟宴臣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范宁这个名字,连同她背后的模糊意图,都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