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从那时起，小李村的女娃就分为未来的新娘子和给太岁的祭品两类，祭神的时间也从统一的祭日，变成了村民各自嫁娶的日子，而新娘则会在婚前就喝药怀女，然后在新婚当天，游街之时，向岁神献上贡品，也是向婆家证明自己可以接下供神的重任。

至于那些已经成了婚，还想再供岁神的人家，则可以跟着办婚宴的主家一起祭神，也就是出提灯花童，因为不知道村里什么时候会有喜事，所以这些祭品大多会被生下来，村民也会短暂地给她们喂些奶水，让祭品活到下一个婚宴。

就这样，小李村供太岁的习俗一代一代传承至今，谁都没想到，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到今天还能出了岔子，身为村长的李正更是难辞其咎，所以他才会给自己从来都瞧不上的妻子下跪，男人悲怆地点着头，和李显一左一右堵住了李婶的去路。

“儿子说的对，触犯岁神我们都有责任，但归根结底都是你没有好好看着新媳妇吃药，如果她肚子里是个女娃娃，这一切都就不会发生了，现在事已至此，只能由你去平息神明怒火了……”

“妈，我们家只有你能祭献岁神了，你……”李显哽咽着，他扶着李婶的双手膝行了几步，将亲妈逼到了符阵边上，然后推了她一把，“妈，你就……放心去吧。”

被推到鬼口的李婶满脸不可置信，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泪水却先话语一步滚出了眼眶，千言万语堵在了嘴边，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从前她总爱说自己真是欠李正父子的，所以……现在就是要她拿命去偿的时候了？

“你们有病吧！”看着李婶距离白粉色的肉团越来越近，山辛急得眼眶都红了，他们师兄弟四人在这里咬着牙支持法阵，他在外面干仗的师姐都和怪物打到白热化阶段了，他们这么努力，小李村的村民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在一心一搞他们吃人的习俗？！

而且，他实在为李婶感到不值，如果是被她害了新娘来找她索命也就罢了，可现在推她去死的，居然是她尽心尽力伺候的李正父子？山辛咬破手指，飞了道血符出去，他对着闭眼接受自己宿命的女人大喊道：“跑！”

跑？李婶不解地睁开眼，她跑了她儿子怎么办呢？难道真让她看着自己儿子去死吗？女人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因为女人的完全不抵抗，甚至是自己往太岁嘴边送，不巧赵观南此刻正跃在半空搓大招，少女看见了李婶，虽有救人的心思却完全来不及了，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粉白色的肉堆一口吞掉了李婶，就像刚刚得知新娘死时，村民们齐齐松了口气，现在李婶被推了出去，大家又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山辛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怎么就那么好心，非要去救人呢？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小道士被气得笑了好几声，又突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他觉得比起他来说，一直担心着儿子安危，甚至宁愿为他去死的李婶更像焦急无比的太监。

好可怕，结婚生了男孩的女人，就像去势又得了势的太监。

在天然不平等的处境下，她们以各种牺牲式的付出自我阉割，又靠着生下男孩向父权投诚，标榜自己完全的忠诚，以此来获得能维护“主子”的殊荣，也就是压迫其他还没有得势——即那还没有生男孩的女性。以替“主子”管教、压迫低她一等奴仆的形式，间接地得到了“权利”。

就这样，她们居然开始自发维护种种明明不利于女人的封建制度，甚至她们比起男人更害怕在她之后的女人不走她的老路，不愿意自我阉割，不愿意自我牺牲，就像亡朝时的太监总比皇帝更急，因为怕支持自己“权力”的基石倒塌，因为怕自己的付出变成笑话，因为不愿面对自己已经被残害的人生。

更可怕的是，这种失权和奴化不止发生在会生育的女人身上，拿捏女人的工具也不止是生男孩一种，只要一切美好的、成功的定义权还在男人手中，女人不过是正常地渴望认同和荣耀，或者仅仅想拥有热爱和归属，也都会进入这种绝望的陷阱。

“神经。”赵观南提着红绳化成的长鞭落在地上，也跟着骂了一句，她算是看明白了，小李村真正会吃人的，分明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男权社会，天师们脸色难看，村民们却个个神情放松，几息之后，果然如他们所期待的那样，吞噬了李婶的太岁浑身冒着黑烟，开始慢慢融化了。

虽然和从前岁神会裹着女尸进入八角井消失的惯例不太一样，但大家也没有觉得奇怪，可能是这次的岁神被男胎污染了，也可能是这里离井口太远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能平息太岁的怒火就好。

见危险已去，众人纷纷走出法阵，李显更是连滚带爬地跪到了不断融化的太岁之前，哐哐地磕着响头，哭着喊自己对不起老娘。

有病……赵观南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她觉得整个小李村都恶心透了，还不如让恶鬼一把火屠了整个村子……觉察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少女慌乱地摇了摇头，把那些充斥着邪恶的想法全部甩出脑海，她逼着自己不再去看李显作秀的画面，而是来到了山庚面前，检查起了刚才被鬼王附过身的小桃。

小姑娘虽然昏过去了，但看起来面色红润，状态倒是还行，赵观南查看过女孩的脉象之后总算放心一些，看来恶鬼已经离开了。她皱着眉嘱咐师弟们暂且留守，看顾好村民，自己去解决鬼王，等她回来马上离开小李村……赵观南话还没说完，门口融化到一人高的太岁肉突然裂出一道口子，一张一合地开始说话了：“李显，我来和你拜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