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即位不久的新君灭了桑国的消息传入国内,国人与有荣焉,举国欢庆。即使新君上位时素有残暴弑杀的名声,但面对开疆扩土的丰功伟绩,国人惧有之,敬亦有之。
长乐宫正殿内,烛火通明,一百零八盏通体鎏金,双手执灯跽坐宫女形象的宫灯静静燃烧着,只为御座上的黑色袍服青年一人服务。
清辉正满,夜已三更。
在其他人还沉溺于上一个赫赫之功的余晖时,他们的新君在半月前又开始着手部署下一场征伐。
年轻的君上眉眼锋利,瞳仁漆黑如墨,眼白泛红,唇线紧抿成一条直线,如今日这般焚膏继晷的日子已持续了一旬有余,依旧脊背挺拔,如一柄出鞘利剑。
突然,他蓦然抬眸,目光如钩,直逼人的心魄。
盘着腿坐在房梁上横梁的陈小六呼吸一滞,倏地睁眼,又赶忙低头。
这警告的眼神,他看懂了。
呼吸声太重!
上一个因呼吸声太重的隐卫胸口上血窟窿还没堵住呢。
今日是陈小六上岗的第一天,昨日隐卫头领北鱼还千叮咛万嘱咐他,君上面前要小心呼吸,切莫发出丁点声响,刚才那一眼,还以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直到那渗人的眼神不在看着,陈小六才慢慢地、轻轻地、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太困了。
第一天就值夜班,作息还未调整过来。
陈小六不敢再偷懒,甩了甩脑袋,使劲赶跑瞌睡虫,睁大着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俄顷后,眼睛又开始犯晕,半睁不睁。
不行。
陈小六只能再次数起殿内的柱子,这一次从右边开始数。
一根,两根……
十八根,十九根……
其实他早就将殿内的七十二根柱子以各种方式数了个遍。
哎。闲着无聊啊。
据头领说君上自登基以来每天都会遭受刺杀,他们隐卫就是因此诞生的。隐卫的宗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君上。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着屁股,一点点地,从房梁中央往侧边挪动,一心二用,继续数柱子,三十五根,三十六根……
那今夜会有刺客吗?
四十八根,四十九……
脑袋昏昏沉沉,视线突然模糊,身体摇晃,陈小六双手抓住横梁,勉强稳定摇摇欲坠的身形,怎么回事?自己中招了?
陈小六抬手,毫不客气地掐上大腿上的软肉,却依旧挡不住这无尽的黑暗,从横梁上一头栽了下去。
意识消失之前,只看到年轻的君主仍在伏案工作,似对隐藏在暗处的杀机一无所知。
“咚”的一声,仿佛就是一个信号。
北海昭搁下了笔。
再睁眼时,陈小六看到了头顶上的横梁,昏迷前的记忆回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后一咕噜爬了起来,皱着眉四处张望。
君上呢?
刺客呢?
脑袋很疼,大概是从横梁上摔下来来的时候磕到了,陈小六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推开门。
阳光照射到脸上,已经第二天了。
北鱼沉着脸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道:“醒了?醒了就去受罚吧。”
陈小六低低喊了声头领,对受罚二字没多大反应,只是问道:“君上如何?我昨晚好像被迷晕过去了。”
听到陈小六第一时间关心的是君上,北鱼稍稍缓和了脸色,给了陈小六一个跟上的眼神,走在前面,训斥道:“君上自是鸿福齐天,你还是想想自己吧,身为隐卫,守护不利,竟被小小迷烟放倒,让君上独自一人面对刺客。”
陈小六汗颜,低着头,讷讷道:“君上无事就好。”
“若不是你兄长的缘故,君上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刑法难逃。”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间暗室,桌上、墙上挂着十几种刑具。
眉眼一抬,北鱼从墙上抓了一根中等粗细的鞭子,甩了一下,发出猎猎声响:“鞭刑三十。”
一听鞭刑,陈小六头皮发麻,腿肚子打起颤来,咽了咽口水:“这鞭刑真的免不了吗?”
北鱼不说话,直接朝他背部踹了一脚。陈小六身形踉跄,双膝落在了榻上。
“脊背给老子挺直。”直接一鞭子甩过去。
陈小六挺直腰,咬着牙,含着泪,硬生生地扛下了这三十鞭。
北鱼放下鞭子,仔细观察这小子的表情,暗道,没哭,还算有救。从怀中掏出一物丢给陈小六,“自己涂,今晚还是你当值。”
“啊?”陈小六捧着伤药瓶,欲哭无泪,受伤了还要当值,这也太惨了。
与其他过五关斩六将,从千人里干架干赢凭着过人实力进入隐卫队的隐卫不一样的是,陈小六是君上特许招进的。队里其他隐卫最是看不起这种“走后门”的人,眼中皆是排挤、无视、鄙夷。
嘴里叼着块毛巾,陈小六趴在榻上,紧锁着眉,扭转手臂,在后背草草涂抹了一遍,上完药以后才发现整个背部都浸湿了。
陈小六睡掉了一个白天的时间,醒来后天色昏暗,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他着急忙慌地溜到庖厨,翻遍了所有地方,愣是找不到一粒米。
低声骂了一句,快来不及了,只能匆忙离开。
君上今日的心情奇差,陈小六判断,进来时的脸色至少黑了八度。
蹲在横梁上的陈小六看了一眼,就心虚地挪开眼睛不敢多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君上那能瞪死人的眼睛正盯着他,陈小六不安地摸了摸怀中缺了半角的绿豆糕,那是他从君上的案桌摸来的,只咬了一口。
想到一种可能,君上该不会发现他偷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