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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威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塑月的手正放在门把手上。她停顿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看着神威。
“我不走了。”塑月说。
神威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塑月靠在门板上,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裹得更紧了一些,“就算我走回自己的房间,今晚也会有人来敲门。”
“我不想被敲门。我不想坐在房间里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来敲我的门,然后我假装不在,然后他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掉,下一个再敲。”她抬起头,看着神威,“所以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
“随你。”
塑月攥了攥浴巾的边缘,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朝床边走去。她的目标是床尾放着一件浴袍白色的,她拿起浴袍,背对着浴室的方向,飞快地把浴巾扯掉,套上浴袍。浴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脚踝,领口松垮垮的,但她把腰带系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她转过身。神威靠在浴池里,后脑勺枕着池壁,眼睛闭着。水没到他的胸口,橙色的头发浮在水面上。他没有看她,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塑月站在床边,裹着浴袍,像个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傻子。她走了几步,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你坐到什么时候?”神威的声音从浴室飘过来。
“天亮。”塑月说。
“你不睡?”
“不睡。”
“那你在这坐着,我在那边泡着,泡到天亮?”神威睁开一只眼睛,斜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塑月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就
“塑月。”神威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干嘛?”塑月很不耐烦道。
“你为什么加入春雨?”
塑月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在想,到底哪一个答案才是他想要的。为了吃饭?还是为了所谓的工资?这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她说。
神威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他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
“不知道。”塑月的声音闷闷的,“当时就是脑子一热。也许是因为狮岭看起来像个正经狮子,”她顿了顿,“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回地球,不想回拉面店和万事屋了。”
神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塑月低下头,把浴袍的袖子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又松开。“银时他们对我很好。几松也好,他们都是好人。但我在那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是他们把我当外人,是我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在春雨也找不到。但我至少可以不面对地球的那些家伙释放的好意。”
浴室里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神威从浴池里站了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流下来。塑月赶紧把脸转过去,盯着墙上那幅画。
脚步声从浴室走到卧室,越来越近。她感觉到旁边的沙发陷了下去,神威在她旁边坐下了。他穿着浴袍,领口敞开了一大片,露出锁骨和胸口。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浴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塑月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他。
“你在怕什么?”神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塑月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火,但眼眶有点红。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我没怕你。我就是觉得……”她停了一下,哽咽着。
“我就是觉得,女人在这里,像玩物一样。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你想不想。他们把你分类:能打的,不能打的;能睡的,不能睡的。我是能打的,所以他们让我去打。但我也是能睡的,所以他们也会来敲我的门。我只是……”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所以你不走了?”神威问。
“不走了。”塑月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硬,“在你这里至少不会被敲门。你这张脸往门口一挂,谁敢来?”
“呐,你知道就行。”
神威把靠垫扔到地上,自己也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塑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也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他旁边。
“神威。”塑月问。“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是江华阿姨的冒牌货?”
神威沉默了片刻。“你觉得自己是?”
塑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浴袍上系的那个死结,手指摸了摸那根红绳。
“我不是问你别人怎么看你,”神威的声音低低的,“我是问你自己。你觉得你是什么?”
塑月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地球人,不是万事屋的人,不是第一师团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从不知道哪里来、要到不知道哪里去的东西。”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也许我就是个冒牌货。连人都不是。”
神威伸出手,捏住了她浴袍的袖子,扯了扯,塑月被他扯得往他那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他的手臂上。
“你不是东西。”神威说。
“你才不是东西!”
“我是说,”神威松开她的袖子,但没有拉开距离,两个人的肩膀还是靠在一起,“你不需要是地球人,不需要是万事屋的人,不需要是第一师团的人。你是塑月就行了。”
塑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神威没有看她,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塑月的声音有点涩。
“被你咬的。”神威面无表情,“咬了之后就会了。”
塑月噗嗤笑了一下,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外面是停泊区,各师团的船黑压压地停在那里,远处有一颗星星在闪烁,不知道是哪艘船的信号灯。
“神威,我今晚真的不走了。你别误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想被敲门。”
“哦。”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
塑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神威还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他的头发半干,呆毛倔强地挺立起。他歪着头看着她,眼睛又眯了起来,笑眯眯的。塑月把窗帘拉上了。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还有米饭。”神威殷勤道。
塑月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