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华清是在清晨被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杨楚披了件大氅,脸上的睡意还没散去,看见他醒了还打了个哈欠。
“下雪了。”
多日赶路的疲惫还在骨子里没有散去,即便莫华清已经醒了,但头脑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杨楚所说的下雪是什么意思。
下雪?昨日不就下了吗?
片刻之后,被乏累拖慢的思维接上了杨楚话中的意思。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
“下大雪了?”
“嗯。”
莫华清翻身下床就要往窗边走,却被杨楚一把按住,话里带着不满。
“先穿衣。”
杨楚脸上露出一个凉飕飕的微笑。
“看在我早起叫你的份上,你也不想生病喝药的吧,四哥~?”
尾音被危险的拉长。
莫华清干咳了一声,转脸躲开杨楚的视线。
“好,听你的。”
在度过令人心焦的更衣、洗漱和早饭时间,杨楚终于点头表示莫华清可以走出房门去看看外面的雪景。
莫华清刚迈出门,扑面而来的是冰冷与潮湿混合起来的气息,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一片的景色,以及不断飘落的雪片。
他只怔了一瞬,便快步走进雪中,与昨晚所见的雪沫不同,也不同于在魏国宫中所见的那细小的雪花,那场小雪只是让地面变得潮湿了一些,只有落到枝头上才残留了一些下来。
眼前这场雪已经覆盖了地面,将一切所见都覆上了同样的色彩,而天上的雪片仍然在不断地飘落。
脚下传来奇妙的感觉,轻微的“咯吱”声让莫华清觉得新奇,而等他转身想要去和杨楚说话时,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同自己一同走进雪地,而是戴着手套捧着一个手炉站在屋檐下没雪的地方,脸上笑意古怪地看着自己。
“你不出来,在那里看什么?”
话出口的时候,莫华清甚至感觉话语,和周边的声音都被这片雪吞噬了不少,显得安静极了。
“我不想出去,至于看什么嘛~”
杨楚慢吞吞地说道,脸上是想要努力压下嘴角但又压不下去的奇怪表情。
“自然是看‘南方人在看雪’。”
莫华清愣了片刻才理清楚杨楚在说什么,他挑了下眉反驳。
“你与我同出一地。”
“那就是‘看没见过下雪的人在看雪’。”
“我也见过下雪。”
杨楚从善如流。
“好的,我在看‘没见过下大雪的人在看雪’。”
这种小孩子一般的斗嘴冲破了几分因为这场大雪所带来的静谧。
莫华清也一时觉得自己实在幼稚,就在这时,他看见杨楚把手炉递给阮归云,一边走到雪中,弯腰双手掬起一捧雪,忍不住笑道:
“你不是不出来?”
杨楚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雪团紧,多出来的雪从他双手间簌簌落下,一边道:“四哥你可知在北地下雪后,这雪还能做什么吗?”
莫华清忽然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他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试探道:“做什么?”
“那自然是……”
杨楚说着往前迈出一步,一手抬起做出一个标准的投掷动作,在莫华清发觉大事不妙时,将团好的雪球大力扔出,结结实实地砸在意图躲闪的莫华清风帽上:
“打雪仗了!”
几乎是瞬间,莫华清便明悟了这种北地下雪的玩法,他随即不甘示弱地进行了反击。
原本因下雪而显得异常干净整洁的院子很快变得乱糟糟的。
在身上的衣服开始变得潮湿,杨楚叫停了这项活动,他弯腰伸手拉起摔倒在雪地里的莫华清。
“该回了,回屋泡个澡换身衣服,不然真要生病了。”
莫华清借着杨楚的手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很亮,脸上带着红润,衣服上到处都是雪。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却也从未如此畅快。
甚至趁着杨楚不注意,他将藏在手中的雪一把塞进杨楚的领子里,引得后者怪叫一声,并原地跳脚试图将领子里的雪弄出去,但显然失败了,那些雪顺着衣领缝隙往更深处滑去,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回吧,快回吧。”
杨楚一边抖着衣领一边拉着莫华清往回走,“衣服都湿了。”
莫华清有些意犹未尽。
“北地下雪时都是如此玩乐?”
“不是。”
杨楚没好气地拎着衣领。
“你若是见到这里的小孩玩就该知道,他们的打雪仗,重点是最后一个字,而咱俩?”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刚刚的程度最多也就算是打情骂俏。”
杨楚拉着莫华清的手走在前面,自然也就没看到落后一步的莫华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尽管莫华清心中知晓,杨楚口中的“打情骂俏”不过只是一种讥诮,但他仍忍不住睁大眼睛,冰冷潮湿的气息被深深吸入肺腑;
手指颤动,却依然抬起来用袖子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尽力遮掩那藏不住的,从心底迸发而出,由衷的喜悦。
院子不大,不过几步路便走到屋檐下,杨楚回头便看到莫华清以袖遮脸的动作,奇怪道:“你这是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