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移步至廊庑之下,转角之处三架香炉青烟袅袅,庖人正调制着蒲酒。
郑夫人早已携着众女眷在此恭候多时,待下人们恭敬地伺候长辈们一一入座,欧阳蓁亦回到姜姨娘身旁,于屏风之后次桌之处静候宴席开启。
老夫人端然正坐于主桌中央,李劭夫妇与李勍夫妇分左右而列,李君坔与李君垚身为两家之长子,各傍于两位夫人身畔,李君垣则紧挨着李君坔落座,最小的君培少爷还被奶娘抱着。
一道道珍馐佳肴次第呈上,琳琅满目,香气氤氲满堂。
李劭特邀京城名班设台唱戏,一时热闹非凡,欢声笑语盈室。
欧阳蓁与诸姨娘、小姐的侍婢,皆立于自家主子身侧。
此桌上,除却昭武侯府内诸位姨娘小姐外,尚有李勍的二位妾室刘氏与金氏,身旁坐着两位庶出的小姐李令情与李令悦。
席间,李令悦是年纪最小的那个,瞧着模样比李令怜还要小个两三岁。她乖巧地窝在母亲金氏的腿上,小手伸得直直的,想要去抓那桌上的碗筷。
上菜的厨役嘴里喊着肉咸豉,炙金铃脆,炖羊蹄什么的,一道道皆是欧阳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山珍海馐,正满目地陈列在案。
姜姨娘夹起片蒸菜细品慢咽,但菜肴中的油腻让她不适,只吃了几小口便悄然放下筷子。
众人边享用着菜肴,边絮絮闲话着家中琐碎之事。
周姨娘先关切问道:“姜妹妹,近日换季,身子可还爽利?”
“承蒙姐姐挂念,较前些时日,已觉舒泰许多。”
苏姨娘亦附和道:“近些天老落雨,姐姐可得注意着点。”
这会儿,白姨娘突然举起酒杯,朝着姜姨娘浅笑言道:“姜妹妹,姐姐这厢敬你一杯。”
姜姨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伸出手欲拿起酒杯。
身后的欧阳蓁见状,上前轻按住了姜姨娘的手,将其止住。
随后,她转身拿起一旁泡制的香茶,斟满一杯,而后带着几分歉意道:“白姨娘,我家姨娘近日身子不适,尚不能饮酒,便以这菖蒲茶代酒,还望您体谅。”
姜姨娘见此便含笑接话道:“是了,今年这酒酿得甘美,只可惜我身子弱,吃不得酒荤,只能闻香了。”
白姨娘眸中波澜未起,亦不多言,随后举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旋即抬手作请势。
姜姨娘亦端起茶盏,徐徐饮尽。
席间倏然静默下来,碗筷声窸窣可闻。李令怜捧着小碗由白姨娘布菜,李令悦则攀着金氏脖颈讨要桌间的甜羹。
余者皆抬首将目光流连于戏台。
此刻戏子正演着近年京城红得发紫的滑稽戏《换娇娥》。
但见那旦角扮作两个女郎,一个珠翠满头却举止粗鄙,一个荆钗布裙偏才情出众,原是两家错抱了婴孩,待及笄时方知身世。
那丑角扮的媒婆扯着嗓子喊,逗得隔座的老夫人拊掌大笑,指尖正点着台上的人。
姨娘桌上诸人受那笑声牵动,唇边亦浮起淡淡笑意,复又归于观戏的静默中。
老夫人喝得两颊飞红,眼波儿都蒙了层雾,由阿竹先扶着下了桌,到一旁屋内歇着去了。
厅里李劭与李勍正谈得兴起,李勍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倒在椅上。
两位夫人也凑趣:“咱们妇道人家只管听个热闹。”
稚子们早撑得肚儿滚圆,此刻便跳下桌来。
李令怜扯住李令情的绢袖,两个小丫头蹲在玉池边,将从桌上顺来的米糕掰碎了喂锦鲤。
小君培早睡得熟,奶娘在与李劭打过招呼后便抱走了。
余下三位少爷仍坐于桌上,酒杯已续过三巡。
桌上就数李君垣最不济事,两盏酒下肚就撑不住了。他歪在椅上,抬手遮着半张脸,想极力掩饰醉态,可那红晕早从脸颊烧到脖子根儿。
他将鬓边散落的碎发拢至红透的耳后,强撑着直起身来。
“垣哥儿这便醉倒了?”孙氏手轻点案几,笑着道,“快些起来,再陪你婶母饮一杯。”
李君坔见状忙举起酒杯解围道:“婶母容禀,君垣素来酒量浅,这杯由侄儿代饮。”
“谁要你替。”本意识不清的李君垣突然抬起头,按下了李君坔的手,随后举起自己的酒杯对孙氏道,“我还能喝。”
“表兄且莫再强撑了。”李君垚的双颊也泛着淡淡醉意红晕,他手中轻挑着盘中那樱桃,语调悠悠道,“依我看,还是速唤小厮扶至厢房小憩为妙。若醉意难消,误了晚宴……可就太扫兴了。”
眼见着李君垣仰头又将那杯酒灌了下去,脖颈间的红似又深了几分,几乎要支撑不住再次歪倒。
似是恐席间失仪,本不语的李劭眉头微蹙开口道:“好了。”
见众人目光汇聚过来,他才继续道:“君垚说的在理。”
他目光扫过醉态明显的李君垣,又转向一直安坐在身边的李勍,语气和缓了些:“你们一家子一路劳顿,今早又早起祭祖,到现在想必也乏了。我让人收拾几处厢房,给你们备着午后歇晌解乏。”
他说完,便直接扬声吩咐道:“时候不早了,都收拾一下,这就散宴。”
座席上的众人也都有了松动。郑夫人也顺势温言道:“老爷说的是,咱们姊妹们也该歇歇了。各房的都散了,领上姑娘们,回院里好生歇息吧。”
她目光在次桌上掠过:“诸位妹妹、丫头也请自便回房,若有需要,只管差人告诉我院里的管事妈妈们。”
郑夫人话音刚落,几位嬷嬷丫鬟便低声恭敬地引着自家主子离席。
一时间,环佩轻响,刚才还热闹拥挤的厅堂顿时人影疏落起来。
管家李福对众仆役道:“将杯盘食案收拾干净,垫席软垫一应更换新的,动作仔细些。”
仆役们得了指令,开始收拾残羹冷炙,撤换下狼藉的杯盘和沾染了酒渍的坐垫席面。
李君垚看着这阵势,自己懒洋洋地扶着桌沿起身,洋洋洒洒地跟着李勍离去了。
李君坔则是想扶住身边那个几乎要在椅子上滑下去的人。
可还没等他手碰到衣袖,本已醉得七荤八素的李君垣竟又挣扎着抬起了头,脸颊和耳根的红晕烫得很,眼神发直地低嚷了一句:
“…别碰我……”
话未说完,却被一个踉跄打断,若非李君坔及时架住他的胳膊,恐怕真要摔了。
他强撑着的那点清明终于被这剧烈的动作彻底打散,身体完全软了力道,额头散落的碎发再次不听话地垂落下来,覆住了一双紧闭的醉眼。
李君坔暗自叹了口气,小心地将他沉重的身体架稳。
行至中途,李君坔偶一抬眸,像是见肩上人一副要吐了的样子,赶忙将他安顿在廊下鹅颈椅坐下。
“我且去为你取一碗醒酒茶来。”
言罢,他转身即去,唯留李君垣一人强自支撑着身子倚靠于廊柱上。
另一边廊庑间的人声渐次退去,仆役们悄然穿梭着撤换残酒冷炙。
欧阳蓁与查嬷嬷相伴于姜姨娘左右,姜姨娘此时面色不佳,轻声道:“我这胃里涨得很。”
“莫不是骤然食了些油腻,脾胃难消了?”查嬷嬷焦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