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庖厨之内,众仆役皆各司其职,为着今日的宴席忙碌不休。厨子们立于灶台之前,手持刀铲精心备菜,案板之上食材琳琅。
欧阳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令惜身上。只见她专注于手头之事,低垂着头,额前那一缕碎发不经意间垂落在鼻尖。
自昨日晨会初次相见,欧阳蓁便被李令惜的气质所折服。她身为世家大族之长女,虽非嫡出,却言行得体,尽显大家风范。其容貌亦是上乘,俊眼修眉间透着明艳锐利之气。只是,那双眼眸中总似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论起李、付两家的联姻,似已成既定之局。付家于财力、能力皆略胜李家一筹。故而,李老夫人与李劭皆极力斡旋,欲促成此桩联姻美事以壮门楣。
这付家三郎名轩允,乃付府中嫡出之三少爷。其性喜骑射,常纵马驰骋于郊野,鲜少留于府中。
而李令惜,素日里喜静处一隅,读书品茗,性情与付家三郎大相径庭,二人定是难有契合的话题。
然而在这等家族联姻之大事面前,个人的情感与喜好,又何足挂齿?大小姐纵有千般不愿,亦只能将心中所思暂且搁置,无奈顺从。
此时,李令惜已将沥干水分的粽叶取至案前,错位叠放整齐,而后双手轻巧地将其卷成锥状。
欧阳蓁在一旁看着,李令惜在粽叶底层填入部分糯米,接着放入色泽鲜亮的蜜饯,再将剩余糯米覆盖其上,轻轻压实。随后拿起马兰叶,以十字交叉法将粽子捆扎。
未几,一个小巧玲珑的粽子便呈现在眼前。
“儿时,祖母亦是这般亲力亲为。”
欧阳蓁不知怎的,亦泛起丝缕哀愁,然她抬眼,见李令惜神色低迷,忙敛了脸上哀戚之色,轻声安慰道:“小姐莫要伤怀。”
转瞬之间,巳时已过半载。李令惜在欧阳蓁的搭手之下,很快粽子便塞得篮子满满当当。
“此番多亏你相助,若非有你,怕是要费些周折。”李令惜唇角含笑,拿起篮子。
“小姐言重了,此乃奴婢分内之事。”欧阳蓁微微欠身,“时候也不早了,奴婢随小姐同往老太太处吧。”
行于道上,欧阳蓁帮忙提着篮子,虽李令惜再三婉辞,终究拗不过她,只得含笑应允。
“说来亦是奇缘,昨日晨会之上,我便注意到姑娘。”
“小姐怎会留意到奴婢这等微末之人?”
欧阳蓁闻言,心下微诧。她自思昨日衣饰并未有过人之处,何以引得小姐垂目?
李令惜道:“姜姨娘身旁,数载未添新颜,府中诸人皆暗自议论纷纷呢。”
“观你年纪似与我相仿,想是初入府门未久吧?”
欧阳蓁应道:“大小姐所言极是。奴婢确是前些时日蒙老夫人垂怜,招纳入府的新婢。”
李令惜言道:“祖母于选婢一事上,向来规矩严苛,能得她青眼,留于身侧侍奉的,皆是能力超群之人。忆昔年所选之翠竹姑娘,亦是经过层层遴选,百里挑一之佳人……想来,祖母放心遣你去伺候姜姨娘,亦是情理之中。”
这翠竹姑娘,便是阿竹姐姐吧。
忆昔入选之众婢中,独欧阳蓁一人留于身侧贴身侍奉,余者皆被遣往他处。
莫非老夫人当真仅因她略通药理,方将她留于身旁?
正自沉思间,李令惜道:“闻蓁姑娘口音,想来并非京城人士吧。”
欧阳蓁应道:“奴婢出身白鹭乡,来京城不过为求一碗温饱以度日。”
“缘何会想到来这府中做丫鬟呢?”
欧阳蓁轻叹一声,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实不相瞒小姐,奴婢父母双亡,全赖乡邻接济,食百家饭长大。乡亲们年事渐高,自顾尚且不暇,奴婢实不忍再添烦扰。故而孤身一人来到京城,欲寻些活计谋生。”
“奈何京城繁华之地,商铺林立,却多不缺人手,而其他府邸招纳下人,又多看重家世背景,门第森严。幸得昭武侯府仁德宽厚,奴婢方有幸得蒙老夫人垂怜,入府侍奉。”
李令惜颔首,眸中若有所思。
“祖母看似严苛,实则是我平生所见最为温柔慈和之人……日后若不在府中,真不知会如何想念她老人家。”
忆及初见李老夫人时,欧阳蓁亦曾被其威严所震,心中忐忑。
然相处日久,方知李老夫人实乃慈祥可亲之人,常被其妙语趣谈逗得开怀大笑,且对下人从不吝惜夸赞之词。
李老夫人的竹院嵌于府邸后隅,自正厅行至彼处,须得穿越重重庭院,方能抵达。故而院中侍奉之下人,鲜少踏足外院。
欧阳蓁举目望去,见阿竹正在院门口将艾草一枝枝贴于门上。
她上前恭声道:“阿竹姐姐,大小姐来了。”
阿竹闻声转身,忙停下手中动作,将剩余艾草置于一旁,整了整衣衫,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小姐。”
“祖母可在屋内?”李令惜开口问道。
“老祖宗确在屋内,只是此刻二奶奶也在里头陪着。”
李府二奶奶孙氏,乃李勍正室夫人,八面玲珑且口才出众。那付轩允便是经她之口,被举荐到了李劭夫妇与老夫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