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买了手电筒、螺丝刀、绝缘胶带。老板问他会不会换,他说会。其实不太会,但想着应该不难。
他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是晚上。他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五楼和六楼之间,抬头看那盏灯。
灯泡确实烧了,灯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旁边还有个蜘蛛网,蜘蛛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搬了个旧凳子。不知道谁放在楼道里的。
他早就知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记下了她的地址,偷偷记住了她住几楼,偷偷发现走廊的灯坏了,然后大半夜带着工具,蹲在这儿帮她修好。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她轻声说。
陈竞羽看了她一眼,他“嗯”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下次灯坏了,跟我说。不能耽误我们高材生学习啊,你说是不是?”他还是喜欢逗她玩。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郑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盏新修的灯在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
她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单元门关上的声音,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蹲了多久,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黑暗里摸索着把灯修好的。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型号的,怎么换上的,什么时候换的。
她不知道他踩在凳子上拧灯泡的时候,有没有被电到,有没有被蜘蛛网吓到,有没有被哪个邻居当成小偷盘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灯亮了。
有人替她看过。
台阶,他替她走过。
黑暗的转角,他替她照亮。
那些她害怕的东西,他替她挡在外面。
三月的第一天,气温有些回升了。
高二五班的体育课解散了。
宋絮挽着郑槡从高三教学楼走回去。
她们俩一路上没怎么讲话,因为高三都在上课。
路过高三七班的时候,郑槡发现陈竞羽站在教室最后面,手里拿着数学书。
他是不是睡觉被罚站了?
她想看得更清楚。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视线,他往后门一看,跟郑槡对视了。
郑槡拉着宋絮赶紧快步走了。陈竞羽怕她把自己想得太差,想追出去解释解释,又念及在上课,还是悄悄挪到后门口。已经看不到她人影了。
他只想找个时间给她解释清楚,他真没睡觉。
他连续好几个课间找她,她都没在。他有些急了。
放学了,他特意提前几分钟走去截住她。他都怀疑他是不是眼睛瞎掉了,怎么没看见她。该不会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再也不想理他了吧。
刘铭寅凑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了句:“羽哥,今天网吧不?”
陈竞羽没理他。刘铭寅又说了一句,陈竞羽说不去。
刘铭寅又问他去不去打台球。陈竞羽说不去。他又问去不去唱歌。
陈竞羽烦了。他一脚踹在刘铭寅小腿上,没用多大力,刘铭寅一个没站稳,往后一仰摔在了地上,愣在那里看着陈竞羽。
陈竞羽看着他,面无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刘铭寅也没生气,拍拍裤子站了起来,想问问陈竞羽怎么了。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她。她抱着资料书从办公室走出来。她大概听到了动静,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她看到了陈竞羽,看到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刘铭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陈竞羽看着她走过来,心里一动。他更有理由找她了。他朝她走过去,刘铭寅在后面喊了一声“羽哥”,他没理。
他拦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害怕。
他想说“我最近没找你惹你,你怎么还是不理我”,想说“你是不是真这么讨厌我”,想说“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我改”。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怕问了也是白问,怕她冷冷的来一句“你离我远点就行”。
他说:“刚才踢谭铭寅是因为他烦我,不是故意伤人。”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追过来是为了解释这个。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哦。”她绕过他走进教室。他追进去,看着她收拾东西。
“郑槡,刚才真没踹疼他,他现在还笑着呢。欠揍得很。”他发现她反应冷淡,生怕她生气了。
“嗯…不重要。”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加快了些,想赶紧走了。这人说的话都不在她的点子上。
不重要。什么才重要。
“我今天真有在认真学习,我站在后面是防止睡觉,醒下瞌睡。真不是罚站。”他想起他过来的真正想解释的。
他拿住她手里的书,听他解释一下也成啊。
郑槡点了点头。好吧,她还真的误会他了。
“嗯。”
“把我想偏没?”他又觉得她是口是心非,不好意思说。
她承认了。陈竞羽眼里有些失落,她的第一反应真是那样。他要做出更多的改变才行。
“吃糖也可以没那么想睡觉,站在后面听课,也会累的吧。”她说话轻轻的,他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关心他了。
她将一盒糖果放在他手边。他愣了,她的意思,到底是不是在关心他累不累?
刘铭寅还在门外笑着看着他俩。虽然他啥也听不清,但是至少还是有眼睛之人。陈竞羽这样子,跟犯花痴了没什么区别。
羽哥啊羽哥。
郑槡收拾完东西就要走了,陈竞羽赶紧追上去送她回去。
“诶,羽哥!”刘铭寅在后面大喊。
他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一路上他都笑着给她讲笑话听。
他这人平时话不多,对谁都是那副高冷的样子,可一到了她面前,话就多了起来。
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聊,他就自己讲,讲笑话,一个接一个,也不管她听不听。
“你知道为什么企鹅的肚子是白色的吗?”她不说话。他自顾自接下去,“因为如果手太短,就够不到背后的沐浴露。”
她还是不说话,他自己笑了,笑完又觉得尴尬,咳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有一个包子走在路上,走着走着觉得饿了,就把自己吃了。”
她依旧没反应。他偏过头看她,路灯刚好落在她侧脸上,她没在笑。
这些根本就不配叫笑话。又冷又尬。
他把记得住的笑话都讲了一遍,记不住的瞎编,编得不好就自己圆。
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笑了,笑完问她“好不好笑”,她不回答,他就当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