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引擎声。刘铭寅僵着身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浑身不自在。
他宁愿陈竞羽是骑着他那辆吵死人的机车来,把他像麻袋一样拎上去,至少那样还自在点。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独栋别墅前。
司机率先下车,拉开车门,搀着刘铭寅蹦下来,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他的背包和那双球鞋。
别墅大门是指纹锁,滴一声打开。
里面空间极大,挑空客厅,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得吓人,也冷清得吓人,没什么生活气息,像高级样板间。
他扫了一眼刘铭寅那惨不忍睹的脚踝,嘴角撇了一下:“真行,打个破球能搞成这样?”
嘴上骂得毫不留情,却还是给他取了双棉鞋。“鞋脱了,别把我地弄脏。”
刘铭寅单脚金鸡独立,笨拙地脱掉球鞋。
陈竞羽从一扇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团东西,看都没看就扔给他:“浴室在那边。冰箱里有水,饿了自己点外卖,别吵我。”
扔过来的是毛巾和一支未拆封的牙刷。
陈竞羽没再理他,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主卧,关门的声音不算重,但带着一种明确的界限感。
刘铭寅蹦跶着探索了一下。厨房是开放式的,厨具崭新得像从来没开过火。
冰箱里果然只有各种牌子的冰水和功能饮料,还有几罐啤酒。他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得他一个激灵。
他又蹦到那间客房。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干净整洁,也同样没什么人气。他把自己摔进床里,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躺了不知多久,外面天色彻底黑透。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摸出手机正准备点外卖,主卧的门开了。
陈竞羽换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看也没看客房方向,径直走向厨房拿了瓶水。
刘铭寅趁机蹦出来:“羽哥,你吃啥?我一起点了。”
“不吃。”陈竞羽拧开瓶盖,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别啊,多少吃点…哦对了,谢了啊,收留我。”刘铭寅挠挠头,真心实意地道谢。
陈竞羽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又要回房。
就在他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刘铭寅嘴贱的毛病又犯了,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僵,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羽哥,你这儿真安静,要不我把野子也叫来玩会?”
“行啊。”陈竞羽回答得干脆,关上了主卧的门。
刘铭寅瘸着腿,慢吞吞地蹦回客房。躺回床上时,他听见隔壁隐约传来一点动静,不像游戏声,也不像视频声。
以前的陈竞羽,可不是这样。刘铭寅两人聚在一起就会打游戏,通个宵,喝酒划拳。
现在跟换了人似的。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最终,疼痛和疲惫袭来,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陈竞羽这家伙,到底在房间里搞什么名堂?
他半夜醒来一趟。
刘铭寅瘸着一条腿,单脚蹦出客房时,心里还在骂街。白天那场球赛输得憋屈,扭伤的脚踝更是肿得像个馒头。
要不是他家远得离谱,陈竞羽这狗窝又大得空旷,他打死也不会答应借宿在这里。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游戏机待机的红光幽幽亮着。他摸着墙,想去找点冰水磕两粒止痛药。
经过陈竞羽紧闭的房门时,却意外发现底下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快凌晨四点了。这少爷平时不是雷打不动十二点就睡,号称“睡眠不足影响机车反应速度”吗?
刘铭寅撇撇嘴,没多想,以为他又在熬夜看赛车录像。蹦到厨房灌了半瓶冰水,脚踝的抽痛感稍微缓解,他蹦回来时,那道光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他停在了门口。
里面安静得过分。没有引擎轰鸣的音效,没有游戏里砰砰砰的枪战声,甚至连键盘敲击声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轻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声音太不“陈竞羽”了。刘铭寅皱起眉,下意识地把耳朵贴近了门板。
然后他听到了压抑的、极其不耐烦的声音。
紧接着是笔被狠狠拍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响。
这可不像是打游戏受挫的样子。他甚至很少输,陈大少爷打游戏输了只会砸钱把装备氪到赢为止,绝不会是这种…带着点无能狂怒的烦躁。
好奇心驱使着他。他犹豫了一下,极其小心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细缝。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定格,差点忘了呼吸。
陈竞羽背对着门口,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
他面前巨大的电竞桌上,摊开的不是赛车杂志,也不是游戏攻略,而是…一摞厚厚的习题册和笔记本。
台灯的光线将他笼罩其中,旁边还摆着好几个空了的咖啡罐。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烦躁地抓着头发,正对着摊开的一页纸运气,那背影紧绷得像是随时要爆炸。
刘铭寅的视线扫过桌面。最上面那本笔记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不是陈竞羽那狗爬字。
旁边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公式便签,贴得到处都是。
电脑屏幕亮着,暂停的界面不是什么刺激的游戏CG,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在讲……好像是物理题?!
刘铭寅觉得自己可能止痛药吃多了出现了幻觉。他眨了眨眼,画面没变。
就在这时,陈竞羽猛地转过身。
刘铭寅吓得差点蹦起来,慌忙想带上门,却忘了自己瘸着的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发出不小的动静。
陈竞羽在看到是刘铭寅的瞬间,先是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随即迅速被一层更厚的戾气覆盖。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明显是别人字迹的笔记本,“啪”地合上,塞进了一堆乱放的机车杂志下面。
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你他妈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门神?”陈竞羽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恼羞成怒。
刘铭寅靠着门框稳住身体,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震惊。
他目光扫过那些没来得及藏起来的习题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又强行压下去。
“咳…找水喝。看你灯还亮着,以为你又在看那个什么…环道录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眼神里的探究和戏谑根本藏不住,“干嘛呢这是?突击学习准备考淮大啊羽哥?”
陈竞羽的脸色在黑T恤的衬托下显得有点发青,眼神凶得能吃人:“关你屁事。滚回去睡觉。”
刘铭寅没滚。他的视线落在陈竞羽刚才死磕的那张草稿纸上,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旁边用红笔打了无数个叉和问号。
“这题不会?”刘铭寅忍着笑,故意问,“要不要哥们教你?我物理好歹及过格。”
回应他的是一个直接砸过来的空咖啡罐。
陈竞羽彻底炸毛:“刘铭寅你再废话一句,信不信现在就把你那条好腿也打断扔出去?”
刘铭寅躲开暗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滚我滚。羽哥您继续…感受知识的海洋。”
他憋笑憋得肚子疼,一瘸一拐地往外退,临走前还贱兮兮地补了一句,“需要脑白金吗?我包里有。”
门在他面前被狠狠甩上,差点撞到他鼻子。
刘铭寅站在紧闭的房门外,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笑了几声,他又慢慢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扇门,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极其轻微的、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又倔强地响了起来。
刘铭寅摇摇头,啧了一声。
看来这次,陈竞羽是来真的了。为了谁,不言而喻。
他蹦回客房,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群。
【兄弟们,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关于羽哥的,能让他灭我口的大秘密……】
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给拼命想偷偷变成学霸的他留点面子吧。
刘铭寅躺回床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有点奇妙。
第二天早上,刘铭寅顶着黑眼圈蹦到餐厅时,陈竞羽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两份外卖早餐。
今天的学校补课看来刘铭寅是去不了了,只能好好躺着了。
陈竞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臭着一张脸,仿佛昨晚那个对着物理题揪头发的男人是刘铭寅的幻觉。
如果不是他手边那杯咖啡浓得像沥青,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并且在他拿起包子时,刘铭寅眼尖地瞥见他指关节上有一小块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
刘铭寅什么都没问,坐下来默默啃包子。
“秦野什么时候来?”陈竞羽突然开口问。
“多半放学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