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槡轻轻合上相册:“妈妈去世后,就...没再学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宋絮迅速转移话题,指着另一张照片问:“这是你爸年轻时候?挺帅啊!难怪你长得好看。”
照片上的男人站在建筑工地前,戴着安全帽,笑容憨厚。郑槡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说要谢谢你。”
“谢我?”
“嗯,说谢谢你经常来陪我。”郑槡笑着说,模仿着父亲的口吻,“那个小宋同学人不错,记得留人家吃饭。”
宋絮夸张地捂住胸口:“呜呜呜郑叔叔真好!下次我要当面谢谢他,顺便问问能不能认我当干女儿!”
两人笑作一团。郑槡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她迅速瞥了一眼,又放回口袋。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宋絮的眼睛。
“等谁消息呢?”她促狭地眨眨眼,“陈竞羽?”
郑槡耳根一热:“没有。”
宋絮掰着手指,“他现在都两周没来学校了吧?”
郑槡点点头,不愿多谈。陈竞羽确实消失了半个月,连条信息都没有。
这半个月,郑槡依然过着自己舒适的生活。
“他挺不容易的,”宋絮突然说,“一边准备比赛一边还要应付家里。”
郑槡抬头:什么意思?"
“我听他朋友说,他爸爸一直很反对他喜欢的事情,甚至把他以后的事都安排好了。继承什么企业,开什么公司,娶哪个女生,乱七八糟的。”
郑槡确实不知道。陈竞羽从不跟她提家里的事,她也从不主动问。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偶尔出现在他脸上的阴郁,那些突如其来的暴躁,似乎都有了解释。
时针指向十二点,宋絮突然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十七岁快乐,槡槡,”她的声音罕见地柔软,“以后每年生日,我都会在。”
宋絮有些困,提前上床睡觉了。郑槡等她睡着后,展开那几页信纸,宋絮工整的字迹铺满纸面:
“亲爱的槡槡:
认识你是我高中最幸运的事...”
信里写满了琐碎的回忆和真心话,最后一段尤其让郑槡眼眶发热:
“…你可能不知道,第一次见你时,你正在解一道物理题,我当时就想,这个女生怎么连皱眉都这么好看。后来熟悉了,发现你表面冷静,其实特别重感情。希望十七岁的你能多为自己活一点,多依赖身边的人一点。比如我,比如...那个谁你知道的。”
郑槡笑着抹了抹眼角,把信小心收进抽屉。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月光洒在窗台上,十七岁的第一个夜晚,郑槡第一次感到,淮显这座城市,芙城的小房子里终于有了家的温度。
凌晨两点十七分,郑槡被手机震动惊醒。她刚躺下没多久,就收到消息。黑暗中,屏幕刺眼地亮着,显示一条信息:
【下楼。】
她盯着这简短的两个字和署名看了好几秒,睡意瞬间消散。
窗外,隐约有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又很快熄灭。宋絮在她身边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郑槡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外套,赤脚走出房间。初冬的寒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电梯太慢,她干脆走了消防通道,心跳随着每一步加快。
推开公寓楼大门,冷风扑面而来。路灯下,陈竞羽靠在他的黑色机车上,身影比两周前离开时更加瘦削。
他穿着单薄的黑色皮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郑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左脸颊有一道结痂的擦伤,整个人散发着药水的气息。
陈竞羽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绒盒,递到她面前:“生日快乐。”
郑槡接过盒子,打开时手指微微发抖。里面是一条项链,镀银樱花坠子泛着冷白的光,边缘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在路灯下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谢谢。”她轻声说,不确定该如何反应。项链很美,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陈竞羽的状态。
他站姿不太自然,似乎在强忍疼痛。
“不试试?”他问,声音比平时沙哑。
郑槡取出项链,想要戴上。陈竞羽啧了一声,伸手接过,这个动作让他轻微地倒吸一口冷气。
当他靠近为她扣项链时,郑槡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你去哪了?”她忍不住问,“怎么弄成这样?”
“比赛,”陈竞羽简短地回答,后退一步打量项链的效果,“还行。”
郑槡站在楼道口,看着陈竞羽转身时那道修长的身影突然晃了晃。
他的右腿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力,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郑槡下意识上前,双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碰到他的瞬间,郑槡惊住了。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陈竞羽,此刻在她怀里软得像一捧初雪。
他的体温透过皮衣传来,烫得吓人,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却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放手...”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息拂过她耳畔时带着不正常的灼热。
郑槡反而收紧了手臂。她感受到他脊背的线条,那些绷带粗糙的触感,以及他急促起伏的胸腔。
陈竞羽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上,黑发扫过她的颈侧,像一片飘落的羽毛。
“你发烧了。”她声音发抖,掌心贴在他后背,那里已经被冷汗浸透。
陈竞羽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郑槡身上。郑槡不得不后退半步靠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两个人。
暮色四合,路灯突然亮起。在昏黄的光线下,郑槡看见他后颈处有一道结痂的伤口,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碰到那道伤痕,就感觉怀里的人剧烈地颤了一下。
“疼吗?”她小声问。
陈竞羽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郑槡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完全卸下防备的陈竞羽。脆弱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要不我帮你打车吧。”她轻声说。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是很轻的摇头。
陈竞羽终于抬起头看她。
“郑槡...”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看我这样。”
她知道,他从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
她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肩头一沉。陈竞羽的额头抵在了她肩上,呼吸灼热地透过衣料。
“就五分钟,”他声音闷闷的,“然后我就好了。”
郑槡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受着他滚烫的呼吸和轻微的战栗。
夜风吹过,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药香,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雪松气息。
五分钟后,陈竞羽真的如他所说,慢慢直起了身子。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郑槡看着他一点点拾起散落的骄傲,重新变回那个张扬的陈竞羽,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后退半步,嘴角扬起一个虚弱的微笑,“生日快乐。”
转身时,他的脚步依然不稳,却固执地不要她再扶。
她的肩膀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衣角还留着他攥过的褶皱。
吊坠贴在她的锁骨上,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郑槡突然想起什么:“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回楼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宋絮还在熟睡,郑槡小心地从冰箱取出那个她特意留起来的蛋糕盒。里面是生日蛋糕的四分之一,她专门挑了最多水果的部分留下来。
回到楼下时,陈竞羽正靠在机车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才睁开眼。看到蛋糕盒,他挑了挑眉:“给我的?”
她最终说道,声音平静:“要上来吃蛋糕吗?还剩很多。”
楼下太冷,她也怕他站不住。
陈竞羽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现在?”
“宋絮在睡觉,小声点就行。”
电梯里,陈竞羽靠在角落,呼吸粗重。郑槡偷偷打量他,发现他站姿僵硬,左手一直按着右侧肋骨处。
皮衣领口隐约露出里面的绷带边缘,显然伤势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还疼不疼?”她忍不住问。
陈竞羽摇头,却在电梯停顿时踉跄了一下,迅速用手撑住墙壁才没摔倒。
郑槡假装没看见,领着他轻手轻脚地进门。
客厅里还保持着生日派对的痕迹。气球、彩带,茶几上吃剩的草莓蛋糕。
郑槡从冰箱里端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她特意留出来的一块水果蛋糕,上面堆满了芒果、草莓和奇异果。
“给,”她推到陈竞羽面前,“不喜欢可以不用吃。”
对于陈竞羽来说,只要是郑槡送的,喜欢就高兴地吃,不喜欢就将就着吃。
陈竞羽盯着蛋糕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他慢慢坐下,动作像个老人一样谨慎。郑槡注意到他拿叉子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万栩的事,”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解释一下?”
郑槡皱眉:“什么?”
“他表白,”陈竞羽戳了块芒果,没看她,“你拒绝了。”
“宋絮告诉你的?”
“刘铭寅。”
郑槡叹了口气:“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喜欢他,就这么简单。”
陈竞羽抬起头,淤青环绕的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他?”陈竞羽放下叉子,“他成绩好,钱也不少,前途无量…”
郑槡打断他:“那你为什么不喜欢赵同学,她漂亮,开朗,还暗恋你。”
陈竞羽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竞羽没想到她会拿这个做类比,笑了声。
郑槡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不是真的想知道万栩的事,他只是...想听她说些好话。
这个认知让她既无奈又有些隐秘的迁就。
“行吧,”她妥协般地叹了口气,“你比较高,机车技术也挺好,满意了吗?”
陈竞羽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勉强吧。”
“幼稚。”郑槡小声嘀咕,却也不自觉地笑了。
陈竞羽低头继续吃蛋糕,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什么稀世珍馐。
郑槡偷偷数着他脸上的伤。除了明显的淤青和擦伤,右眉骨还有一道新鲜的缝合痕迹,被头发半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