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没有固定的路线。
蒋逸辰原本让助理排了一份详细的行程表,从冰岛出发,经挪威、丹麦、德国一路南下,每个城市住哪家酒店、去哪些地方、吃哪家餐厅都列得清清楚楚。江禾看了一眼那份表格,折好放回桌上,说:“我们自己走吧。”
蒋逸辰看了他一眼:“自己走?”
“想去哪去哪。走累了就停下来。”
“那酒店怎么订?”
“当天订。”
蒋逸辰沉默了几秒。江禾看得出他在克服某种本能,那种要把所有事都安排好的控制欲。最后蒋逸辰把那份行程表收进抽屉,说了句:“行。听你的。”
两个人从冰岛飞挪威,在卑尔根住了三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出门随便找家咖啡馆吃早饭,吃完沿着港口散步,碰到下雨就躲进路边的书店里翻书。蒋逸辰一开始还会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攻略,被江禾按下去两回之后就不查了,改成跟着他走。江禾也不看地图,走到哪算哪,有时候走错了方向就换条路,反正不赶时间。
从挪威到丹麦,从丹麦到德国,一路南下,走走停停。蒋逸辰负责订酒店和付钱,江禾负责决定明天去哪儿。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偶尔意见不一致就各让一步。有一次在柏林,蒋逸辰想去参观一个二战纪念馆,江禾想去逛周末跳蚤市场,最后两人分头行动,中午在市场门口碰头,蒋逸辰手里多了一个从纪念馆纪念品店买的冰箱贴,江禾手里多了两张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唱片。
到佛罗伦萨时已经是六月底。
火车从威尼斯开过来,穿过托斯卡纳的丘陵,窗外是大片大片起伏的葡萄园和橄榄树。江禾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地貌逐渐展开。蒋逸辰坐在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江禾的头靠在自己肩膀。
火车进站时是下午两点多。佛罗伦萨的夏天明亮得有些过分,阳光把火车站外墙的淡黄色涂料晒得发白。江禾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环顾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先找地方住。”
酒店是江禾订的,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离他以前住的地方隔了两条街。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中庭,看不到什么风景,但干净,床也舒服。蒋逸辰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你以前住的地方离这儿多远?”
“走路二十分钟。”
“不去看看?”
江禾想了想:“晚点再说。先吃饭。”
两人在巷口一家小馆子吃了午饭。江禾用意语点了菜,服务员跟他聊了几句,问他从哪儿来。江禾说“从这里来的”,服务员没听懂,笑了一下走了。蒋逸辰在旁边看着他,等服务员走远了才开口:“你意大利语说得挺好。”
“在佛罗伦萨住了三年。”
“我没听你在我面前说过。”
“你在的时候我一般说英语。”江禾拿叉子戳了一块盘子里的火腿,“怕你听不懂。”
蒋逸辰没接话,但被这话噎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说:“以后可以说。我学着听。”
吃完饭两人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慢慢走。江禾走在前面,没看地图,拐弯拐得很随意。蒋逸辰跟着他,走了一段发现江禾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栋旧公寓楼前面。
“我以前住这儿。”江禾抬了抬下巴。
公寓楼三层,外墙是淡黄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底楼是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蒋逸辰抬头看了看,楼上有一扇窗户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晾着的衣服和一只猫趴在窗沿上。
“三楼靠左那间。”江禾说,“租了三年。”
“上去看看?”
“现在有人住,别打扰人家吧。”
两人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江禾指了一下二楼的窗户:“那家住着一对老夫妻,男的是退休的邮递员,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买面包。我以前熬夜画画,经常听到他出门的动静才想起来该睡了。”
“你经常熬夜?”
“有时候画到一半不想停,就一直画到天亮。”江禾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后来楼下裁缝铺的老板教了我一个办法,说晚上画画的时候把窗帘拉开,这样天亮了他出门就能看见,顺便喊我一声。”
蒋逸辰听着,没接话。江禾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个旧喷泉,水早就干了,池子里被附近的孩子扔了一堆石子进去。江禾在喷泉边坐下来。
“刚来佛罗伦萨那半年,我每天下午都来这儿坐。”他说,“那时候刚安顿下来,久久……她那时候还在疗养院,我语言不通,也没什么朋友,除了上课照顾久久之外就是画画。画完了不知道干什么,就出来走走。”
蒋逸辰在他旁边坐下来。
“后来认识洛伦佐了,他带我认识了一些当地的朋友,慢慢就好了。”江禾低头看着喷泉池子里的石子,“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也会来这儿坐。夜里广场上没人,就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就回去继续画画。”
蒋逸辰安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开口:“那半年,我应该在。”
“你那时候忙着查吴熠,我忙着活下去。都不容易。”
“不一样。”蒋逸辰的声音低了些,“我查吴熠查了三年,中间还能吃饭睡觉。你一个人在这里,谁都没有。”
江禾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蒋逸辰:“走吧。带你去看看我以前的画室。”
画室在河对岸,从老城区走过去要经过老桥。桥上的游客很多,两侧摆满了金饰店和皮具摊,人声嘈杂。江禾在桥上停了一下,靠在栏杆边,看向河面。阿尔诺河的水在夏天的阳光下泛着绿,几艘小船在河面上慢慢漂着。
“这桥上我以前经常来。”江禾说,“每周至少来一次。从画室回去的路上会经过这儿,有时候走累了就停下来靠着栏杆发一会儿呆。”
蒋逸辰站到他旁边,也靠上栏杆,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三年过得怎么样?”他问,“除了画画和照顾久久之外的那部分。”
江禾想了想:“挺好的。刚开始觉得挺难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人。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跟谁报备,也不用等谁回来。想什么时候画画就什么时候画,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虽然孤独但是很自由。”
“那你什么时候最难受?”
江禾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过年的时候。第一年除夕,我一个人在画室里,外面在放烟花,我手机里没有一个人可以打电话。后来洛伦佐知道了我过年没地方去,硬拉着我去他家吃了顿饭。后面两年就好多了。”
蒋逸辰攥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那时候在国内也在找你。”他说,“从吴熠那边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断掉,找不到你。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别墅书房坐着,满桌子文件,翻一页走神一页。后来干脆不翻了,开了瓶酒,喝到半夜,对着你以前住的那间空房间说新年快乐。”
江禾偏过头看他。
“你对着空房间说?”
“嗯。”
江禾沉默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咱俩那时候隔着半个地球,各过各的,都挺惨的。”
“现在不惨了。”蒋逸辰说。
“现在不惨了。”江禾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栏杆,蒋逸辰牵住他的手,“走吧,画室还没到。”
画室在老城边缘一栋旧楼的三层。江禾租的时候租金便宜,房东是个老头,把顶楼一整层都租给了他。到了楼下时江禾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楼道里有人正在搬东西,三楼传来挪家具的动静。
“现在有人用了。”蒋逸辰说。
“嗯。被人租走了。”江禾没上去,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三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里面传来有人聊天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以前就在那扇窗户前面画画。夏天热,欧洲还没有空调,我会把窗户开到最大,风灌进来,画纸有时候会被吹跑。我就拿胶带把画纸四个角粘在画架上。”
“听起来条件不怎么样。”
“条件不重要,能画画就行好。”江禾转身往巷子外面走,“你不是一路上都在说非常想要了解我这三年的生活么?我带你去看看我以前常去的地方。”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南走,路过一家很小的咖啡馆。江禾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正在擦杯子。看见江禾进门,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Milo!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Sofia。”江禾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来,朝蒋逸辰偏了偏头,“这是我朋友。”
Sofia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蒋逸辰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回江禾,二人继续用意语交流:“你不是回中国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来度蜜月。”江禾看向蒋逸辰,他正挽着对方的手臂,“和我丈夫。”
“Wow——”听到江禾这句话,Sofia大笑着鼓掌,“祝福你Milo,新婚快乐。”
“你的画呢?还画吗?”
“画。今年还办了个展。”
Sofia给他俩各煮了一杯浓缩,又端了一小碟曲奇过来,拉着江禾聊了几句近况。江禾给她介绍蒋逸辰,热情地给蒋逸辰也续了一杯咖啡。两人从咖啡馆出来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游客散去,街上安静了很多。
“你在这边朋友挺多的。”蒋逸辰端着外带的咖啡杯,走在他旁边。
“慢慢认识的。刚来的时候谁都不认识,后来画室旁边的邻居、咖啡馆老板、画廊的人,处久了就熟了。”
“洛伦佐呢?”
“他算最早的,我刚来的时候语言课还没上完,有一次在画廊看展,他在旁边跟人聊展品,我听了两句忍不住接了一句话,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懂这个’,然后就聊了一下午。”江禾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后来他帮了我很多。办展、找场地、联系媒体,都是他搭的线。”
蒋逸辰听得很安静,没像以前那样一听到洛伦佐的名字就皱眉。他喝完杯子里的咖啡,把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回来时很自然地牵住了江禾的手。
江禾低头看了一眼扣在一起的手指。
“明天还想去哪?”蒋逸辰问。
“明天再说。今天走太多了,回去早点休息。”
“好啊。”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回酒店。阿诺河的水在夜色里变成深蓝色,两岸的路灯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浮光。江禾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蒋逸辰。”
“嗯。”
“我以前在这边走的时候,总是一个人。有时候觉得挺好的,有时候觉得挺没劲的。”
“现在呢?”
江禾偏头看了他一眼,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
“现在有个人在旁边,走路都走得慢些了。”他说,“不过也没那么急。反正路还长。”
蒋逸辰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慢慢走。”他说,“又不赶时间。”
两个人拐进酒店那条窄巷子时,江禾忽然停了脚步。巷口有一家小画廊,橱窗还亮着灯,展的是几个本地青年艺术家的作品。江禾隔着玻璃看了两眼,指着一幅巴掌大的小画给蒋逸辰看:“这个人我认识,以前跟我一个画室待过。画得不错,就是不太会推销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死撑着不涨价。”
蒋逸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是模糊的托斯卡纳山丘,窗台上趴着一只猫。笔触细腻,用色克制。
“你喜欢?”蒋逸辰问。
“画得挺好的。”江禾眼神浮动。
“那就买下来。”蒋逸辰说着就往画廊门口走。
“人家关门了。”江禾拉住他,“明天再说。”
蒋逸辰看了一眼画廊门上的营业时间,记了一下,才跟着江禾继续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到了酒店门口,江禾推开门先进了大堂。蒋逸辰跟在后面,忽然说了句:“你刚才在那家画廊前面站了很久。”
“就看了两眼。”
“你看画的时候眼睛会亮。”蒋逸辰说,“跟看别的东西的时候不一样。”
江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最近观察力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