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禾推开房门。
一如既往的,早餐被放在门口,连带着一大捧新鲜的雪山玫瑰。
江禾抬头看了一眼1207,房门紧闭,走廊上静悄悄。
曾几何时,这是江禾每天早上做的事情,倒也算风水轮流转。
不想让这些东西被浪费,江禾还是把这些东西全部吃掉,那束花他却没有拿,送给了前台。
江禾坐电梯下楼,虽然他已经和洛伦佐说过很多次不用他跟着自己奔波涉险,可江禾到楼下时洛伦佐依旧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建国的修车铺在首都南郊与河北交界的一个镇子上,从酒店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江禾低头翻看周既明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上面是林建国的近况:五十三岁,独居,修车铺开了十几年,生意不好不坏,没有犯罪记录,但银行流水里有一笔异常的定期存款,每月固定日期转入三千元,持续了将近两年,汇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
江禾放大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周德利”。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但注册地址他认识,和吴熠名下另一家贸易公司是同一栋写字楼。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洛伦佐:“林建国从监狱出来之后,一直有人给他打钱。这笔钱通过至少三层壳公司转手,最终能追到吴熠那边。”
“封口费?”
“更像是拴狗链。”江禾收回手机,“每月给一点,让林建国既饿不死又不敢乱说话。哪天他动了念头想开口,下个月那三千块就没了。”
车子驶入国道,两侧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和汽修门店。林建国的铺子在最里面一排,招牌锈迹斑斑,上面写着“建国汽修”,门口停着一辆拆了一半的银色面包车,满地零件和油渍。
江禾下车时,洛伦佐跟在他身后半步。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吊灯亮着,灯下是个蹲在地上拆轮胎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脸颊瘦削,背有些驼。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江禾脸上,又移到洛伦佐身上,最后回到江禾。
“修车?”他站起来,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林叔。”江禾压低声音,“……是我,我是小禾,您还记得我吗。”
林建国的表情变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迅速扫向门外,像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推着江禾往铺子里面走:“进来说,进来说。”
铺子后面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杂物间,堆着轮胎和工具。林建国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愧疚的复杂神色。
“你长得像你妈。”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声音闷闷的,“你爸以前老给我看你妈的照片,后来你出生了,又天天给我看你的照片。”
“林叔,我爸的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林建国打断他,走到墙角,从一个锈蚀的铁皮柜子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手指有些抖,“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本来该我值班。”
江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批原料有问题,我跟你说,我亲眼看见的。化工厂那批料是吴熠的人送来的,签字的是吴熠本人。你爸是工程师,他签了验收单,但他不知道料有问题。那天晚上爆炸之前,你爸发现不对,跑去关阀门,要不然当时可不止是只烧伤了三个人。”
“后来调查组来了,吴熠把责任全推给你爸,说你爸违规操作。你爸不服,说要往上告。再后来,吴熠亲自来监狱看他,说只要他认罪,三年就能保出去,出去之后给他一笔钱,让他带着你和你妈远走高飞。你爸信了。”
林建国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不定:“三年满了,你爸保外就医出来。他拿到那笔钱了吗?拿到了。他带着你和你妈准备走的那天晚上,我送他们去的火车站。你爸说,到了地方安顿好之后,就把真相写出来寄给报社。”
“他没走到火车站。”江禾的声音很轻。
“没走到。”林建国低下头,“他让我先走,说带你和老婆绕个路,怕有人跟着。第二天我就看到新闻了,说有个男的被抢劫杀了。我去认的尸。你爸身上三百多块钱还在,手表还在,就是人没了。你妈当时哭得不成人样,我让他们赶紧走,越远越好。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你和你妈。”
江禾沉默了很久。杂物间里只有林建国抽烟的咝咝声。
“你有证据吗?”江禾问。
林建国走到铁皮柜子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他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油腻发黑,边角卷起。
“你爸在牢里写的。他怕被人搜走,让我帮他藏。后来他死了,我也不敢拿出来。这些年吴熠那边的人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趟,给我点钱,问我有没有人来找过我。我说没有。他们也就没动我。”
江禾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日期。后面几页记录了化工厂爆炸前几天的原料进出库记录,以及吴熠派人送料的细节。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根。
“最后几页呢?”
林建国摇头:“你爸被抓之前撕下来交给别人了。他说万一他出事,那几页留在别人手里,吴熠就不敢动你和你妈。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是谁。”
“林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一定也要保重。”
江禾话音刚落,林建国刚摆摆手还没来得及回话,铺子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林建国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时整张脸都白了。
“吴熠的人。那辆黑色迈巴赫,我认得。”
江禾迅速将笔记本塞进内衬口袋。洛伦佐已经掏出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江禾说:“后门。”
三人推开铺子后门跑出去,后面是一条窄巷,连着镇上的农贸市场。江禾跟着林建国钻进市场的人流,洛伦佐断后。跑出不到两百米,身后传来叫骂声和推搡的响动。江禾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穿黑色短夹克的男人正推开人群追上来,为首的那个一边跑一边拿着手机在说什么。
“这边!”林建国一拐弯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通向一片拆迁区。废墟和碎砖堆了满地,远处有几台停工的挖掘机。
三人刚跑出巷口,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侧路冲出来,急刹横在面前。车门哗啦拉开,下来四个人,手里都拎着甩棍。前面追的那三个也到了,前后夹击。
林建国骂了一声娘,抄起地上一根锈钢筋挡在身前。洛伦佐把江禾往后推了一把,自己站到前面低声说:“Milo,跑。”
江禾没跑。他盯着围上来的人,脑子里飞速转动,这些人敢在光天化日下动手,说明吴熠已经不在乎暴露,他今天要的就是笔记本,甚至……可能是自己。
为首的男人没废话,直接冲林建国去了。林建国抡起钢筋,被对方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林建国闷哼一声倒下去。洛伦佐拦住两个,但第三个人已经绕到侧面,甩棍朝江禾挥过来。
江禾侧身闪了一下,甩棍擦着他肩膀砸在身后的水泥墩上,石屑飞溅。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一堵废墙,无路可退了。
那人再次抬手时,江禾已经摸到了口袋里周既明给他的那枚戒指,□□胶囊。他的拇指按在戒面暗扣上,心想是不是真要走到这一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刹的声音,一辆黑色越野车几乎是漂着横过来,把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车门打开,蒋逸辰下来了。他没有带人,就他一个,穿着深色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来时脚步不急不缓。
为首的黑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蒋逸辰会出现在这里。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给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
“蒋总,吴先生的事,您最好别插手,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亲人,您该不会为了一个身份来路不明的外人和自己的亲舅舅动手吧?”
“我们也是讲道理的人,只要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好,最多请去‘坐坐客’不会怎么样的,大家都是遵纪守法的人儿。”
蒋逸辰没理他。他越过那几个人,径直走到江禾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江禾肩膀上被甩棍擦出的口子,血迹渗出来染了一小片衣料。他的眼神暗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七个拿着家伙的男人。
“吴熠养了你们几年,给你们多少钱?”蒋逸辰的声音很平,“我出双倍。现在走,我不追究。”
为首的人犹豫了。后面几个互相看了看。气氛僵持了几秒。
“蒋总,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您别为难我们。”
“好。”蒋逸辰抬手看了一眼表,“你们现在不走,三分钟之后就走不了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巷子另一头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黑衣人脸色变了,骂了一声,一挥手,几个人迅速钻进白色面包车,轮胎在地上磨出尖锐的声响,倒车掉头跑了。
蒋逸辰转过身看江禾。江禾靠在墙上,一手捂着肩膀,一手还攥着那枚戒指,指节发白。林建国捂着膝盖坐在废墟堆里,洛伦佐正扶他起来。
蒋逸辰伸手,指尖碰到江禾攥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将他蜷紧的手指掰开。□□胶囊露出来,蒋逸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那枚戒指从江禾掌心取走,合上暗扣,放进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