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分,江禾推开1208的房门。
走廊对面,1207的门几乎是同一秒打开的。蒋逸辰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走廊尽头的窗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那副深邃立体的五官勾勒得更加锋利。
“早。”蒋逸辰将咖啡递过来,语气平常得像他们之间从未隔着三年,“你以前早上一定要喝一杯热的,不然胃会疼。”
江禾没接。他的目光越过咖啡杯,扫了一眼走廊——1207、1208、1209,三扇门紧挨着,门卡感应器的指示灯都亮着。
“蒋先生包层的手笔,应该去住总统套房。”江禾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屈居普通客房太委屈您了。”
“你住哪,我住哪。”
江禾没再说话。洛伦佐从对面的客房走出来,看到蒋逸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江禾身侧:“车在楼下。”
三人同乘一部电梯。
江禾站在最前面,洛伦佐在他左侧,蒋逸辰在他身后。电梯镜面映出三人的身影,蒋逸辰的视线落在江禾脸颊——他眼角的那颗小痣没了,可后颈纤细修长的模样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那是他曾经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
想到这里,蒋逸辰下意识抬手,指尖刚抬到半空,洛伦佐不动声色地侧身,将江禾挡在了身后,眼神警惕至极。
“抱歉。”蒋逸辰收回手,“我无意冒犯,只是……你的身形太像了。”
“您也只是说像了。”江禾淡淡,“蒋先生,您非这么情愿自降身段跟踪我也可以,但是麻烦您和我保持陌生人之间应有的社交距离,谢谢。”
洛伦佐用意大利语低声问:“需要我让他离开吗?”
江禾同样用意大利语回答:“不用,他待不了多久。”
蒋逸辰听不懂,但能看出两人之间的默契,镜面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
电梯抵达大堂,门打开的瞬间,江禾的脚步停了一瞬。大堂沙发上坐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林瑾穿着米白色休闲西装,左耳戴着一只蓝牙耳机,正低头翻一本画廊宣传册。听到电梯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蒋逸辰和江禾之间转了一圈,站起来时笑容只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完美弧度。
“逸辰哥——”林瑾迎上来,目光却越过蒋逸辰,落在江禾身上,“这位就是昨天展会上那位新锐艺术家吧?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好看。”
蒋逸辰皱眉,避开林瑾亲昵地想要揽住他手臂的举动,和他拉远距离。
“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来首都了,正好我新剧杀青没事在旅游呢最近,所以过来看看你啊逸尘哥,这几年我不都在你身边么——”
林瑾故意咬中了最后这句话,他的目光始终黏在江禾脸上,后者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对所有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Milo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江禾迎着林瑾的视线,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轻,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着力却足以留下痕迹。
“林先生,三年前金隅港的事,我有所耳闻,当时可是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蒋家作为商业巨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哪怕是我这个异乡人也在网页上浏览到过。”江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不过你说的那位故人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对啊。”
“所以,”江禾抬眸,“你不用把我当成莫须有的假想敌,我回国有自己的事情,不会花任何时间精力在不重要的人和事上。”
林瑾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这个人虽然有着和江禾一摸一样的脸,可他无论是语气神态气质还是话语全部都和曾经那个性情软弱随手可欺的小美人大相径庭,可这样全然不在意的神态似乎却让他精致漂亮到无可挑剔的模样更加如被冲刷掉泥沙的宝石贝类般光彩夺目。
“……”
发现身侧蒋逸辰的目光从头到尾一直落在眼前之人身上,林瑾的脸色变得更加难堪。
这三年来他过得很糟糕,林瑾原本以为江禾这个jian人替身在海上生死不明后蒋逸辰的目光将彻彻底底只落在自己身上,毕竟这么多年来外界一直传言他是对方的白月光,江禾只不过是个自己不在身边时的消遣罢了。
可林瑾没有想到,江禾死后蒋逸辰性情大变,面对自己的投怀送抱愤怒至极,对自己还稍微留了些情面,可其他各路人马送来他身边的江禾替身确实没有留下任何情面,没有一个不是魂飞魄散般地从房间里逃出来,虽然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却也没有人敢去过问。
所以林瑾这三年来只能靠自己的片酬填补家族外债的窟窿,但单靠他一个人杯水车薪,而且随着年龄愈长,原本纯粹靠奶油小生出道的他能接的戏越来越少,如果再不傍上蒋家和蒋逸辰彻底绑死,那林家将彻底万劫不复。
江禾并不知道林瑾的内心所想,他也没有在意对方仇视的眼神,只是转身走向门口,背影笔直,步履平稳,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攥住。
“蒋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威胁他人的人生自由似乎不该是您这个身份的人做出来的事情。”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句话,你一直在躲着我。”
蒋逸辰:“我不着急,也不会再强迫你,但我随时等你回来,小禾。”
对方的语气是江禾三年前从未听过的恳切,眼神中闪动的泽光下的深情甚至痛苦另江禾心头一紧——他不得不承认,哪怕过去了足足三年,再见到对方的时候即便他多么想要装作漫不经心的不在意,其实心中依旧忍不住泛起涟漪……尤其是身体上的想要靠近。
目光相对,最后是洛伦佐上前打开了蒋逸辰的手,一辆银色幻影停在酒店侧门。江禾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熟悉的肢体肌肤相触勾起了他熟悉的回忆。
“刚才那个林瑾,”洛伦佐发动车子,“他就是当年和你一起被绑架的人?”
“嗯。”江禾低头翻开手机上周既明发来的资料,“他曾经是蒋逸辰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白月光。”
“‘白月光’?”
“嗯。”知道对方可能是并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江禾笑笑解释,“就是说心里一直喜欢却始终没能在一起的人。”
“哦。”洛伦佐了然,他看向江禾,“那你是我的白月光。“
车辆正好在路边停下,洛伦佐侧头,二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错。
没有刚刚面对蒋逸辰时的心动。
静寂了一分钟,最终还是江禾先移开脸。
“抱歉。”
“我不想伤害你,欺骗你,让我们的友谊变得复杂。”
“这次结束以后我会给你钱和其他任何你要的东西,你一直想要的那张古董唱片,我让人找到了,应该再过段时间就直接寄到你家里了。”
“不。”洛伦佐收回视线,“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东西都不重要。”
洛伦佐笑笑,碧蓝色的眼睛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非要送的话送一张你最新的画吧,自画像,还有以后再一直和我讨论最新的艺术。”
周既明发来的资料加载好了,江禾点开。资料上有一行字被他昨晚反复看了十几遍:江成海,1999年因“重大责任事故罪”被判刑六年,实际服刑三年后“因病保外就医”,出狱两个月后死于一起“抢劫杀人案”。
三处矛盾:第一,江成海是化工专业工程师,却被认定为“违规操作导致爆炸”的一线工人;第二,事故发生在蒋氏旗下化工厂,但事故档案签字人一栏被涂黑;第三,江成海服刑的城南监狱,当年关押过至少七名与蒋氏有关的“经济犯”和“职务犯”。
城南监狱在首都南郊,监狱档案科科长是个快退休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对搞艺术的学生没什么戒心,又听说有外国人,态度格外热情,再加上周既明先前的打点和准备的说明信,江禾他们没有花太多力气得到了资料。
“随便看,这些不算私密资料,也可以拍照。”科长把一摞发黄的档案簿搬到阅览桌上,“这些都是九几年到零几年的,后来电子化了,纸质的就堆在这儿,你们是搞研究的?这年头愿意看这些老东西的年轻人不多了。”
江禾道了谢,翻开1999年10月的探监记录簿。纸张泛黄发脆,翻页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10月17日那页,江成海的探视人一栏写着:蒋氏集团法务代表,吴熠。
触碰着这个字迹,江禾的指尖微微发汗。
“这个吴熠,”江禾装作不经意地问,“来的次数多吗?”
科长探过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这个吴熠啊……来的次数可不少。那时候蒋氏好几个案子的人都在我们这儿,他每次来都待很久。不过后来那些人大部分都‘病保’出去了,没几个蹲完的。”
“大部分?”江禾抓住关键词。
“嗯,有个姓江的工程师,本来是六年,三年就保出去了。”科长压低声音,“不过出去没多久就死了,好像是被抢了还是怎么的,挺惨……唉——”
江禾的手指停在档案页边缘。他不记得自己探过监。父亲入狱时他才五岁,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母亲从不提这些事,只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江禾继续翻档案,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江成海的入狱档案背面,夹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潦草,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便签上是一张药品清单:氯丙嗪、氟哌啶醇。下面一行小字:给蒋夫人,每日一次,静推。
江禾的手指僵住了。
蒋夫人。蒋逸辰的母亲。
他在蒋家四年,知道蒋逸辰母亲死于意外,但蒋逸辰从不提细节,蒋家上下也讳莫如深。这张便签夹在他父亲的案卷里,却记录着蒋母的用药。
他翻拍后小心翼翼地将便签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