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靠在他的后背,泪如雨下:“谢谢你,徐岑……”
他带着她纵马,一路往北,踏雪也迈出矫健的四肢,与白马齐头奔驰。
宁朝的军队从京州出发,跋涉十四日,已到了临邑城下。
“临邑。”赵铮站在长安的马车前,看着城墙上两个字,不觉一叹。
不过春去冬来,一年之内,竟已物是人非。
赵镕笑道:“这可是四哥的封邑,本王一路奔波如此辛苦,四哥可要尽地主之谊啊!”
穆襄王骂道:“你辛苦?你一路有吃有住,还嫌辛苦?你问问这些夜夜路宿的将士们辛不辛苦?”
赵镕苦笑:“七王叔,本王又没说这些将士们不辛苦……本王当然知道他们一路风餐露宿,就是为了建功立业、矢志报国!本王当然也知道这临邑四哥连门都没进过,就是进了估计也是像在京州那样日日施粥,算什么地主呢?不过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和四哥说笑罢了!”
穆襄王把眉一挑:“臭小子,今日说的话倒还像句人话!”
赵镕刚想再奉承几句,便见临邑城门大开,一白发老将驾马出城,下马行礼,他每行一步,铠甲便传来声声响动,然而最要命的,还是他如雷贯耳的吼声:“末将黄耀武,恭迎穆襄王、临王殿下、晋王殿下进城!”他念罢,一双神采飞扬的目光便盯在了赵铮脸上。
“黄老将军。”赵铮拱手作礼,淡淡一笑。
穆襄王高高扬起手,大手向前一挥:“进城!”
赵铮并不坐进马车内,而是和长安一起坐着。
他要好好看一看,他的临邑。
可惜这座城池已经凋敝如斯,屋塌瓦斜,死寂沉沉。走了这样远的路,居然不见几个人。便是见着了,也大多是衣衫褴褛,几乎已是半死之人。
赵铮长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他的临邑。
“那是什么?”赵镕遥遥一望,不远处有一座白茫茫的小山,驾着马儿优雅地走过去一瞧,忍不住掩住鼻子,径直往地上翻江倒海地呕吐出来。
鸣荻连忙跟了过去,拍着赵镕的背后:“殿下,殿下别看了,殿下平时连鸡都没杀过,怎么看得了这些?”
“你,滚……”赵镕推开鸣荻,凝视着眼前尸相枕藉,白骨成山。
他稍稍抬起头,白骨堆前,居然有人缓步向自己走来。他还没看清那人的脸,便觉得此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他厌恶的气息。
“晋王殿下若是感到不适,便不必往前走了。前方,一路如是。”
这刺耳的话,这熟悉的声音……
赵镕抬头一望,果然是令他心生厌烦的人,哼道:“原来是冯探花!活人尚且不能拦本王的路,何况死人!”他说罢,竟真的直视着这些尸骸,“这些人,是……”
冯紫荆已变了许多,唯一不变的,大抵是和赵镕的相看两厌。
他身上的书生意气已经褪去了许多,更沾染上一种哀民之艰辛的沧桑气息。他站在白骨成山的脚下,眼底泛红:“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些都是宁朝阵亡的……人。”
黄耀武迎风而立:“这些是天狼营军士的尸骸,那些是临王殿下的死士,全都是我宁朝的子民。”
赵镕奇怪道:“传回京州的战报,不是报了大捷么?”
冯紫荆看着赵镕,就像在看一个无知小儿:“云中二十一城,纵然出奇制胜,倒也不是吆喝一声就拿下的!天狼营的精锐几乎死在云中的万劫弩下,一旦被弩箭贯穿,便万劫不复,若非云中弹尽粮绝,还真是胜负难料!”
赵镕冷哼一声,自顾自走去。
临邑之北,是岐鸣关,与云州城池之间,隔着界山大风山、界河无涯河。
风雪呼啸,风头如刀面如割,眼前的一切,都隐藏在迷雾之中。
赵镕早已回去了,赵铮站在岐鸣关上,像蛰伏于深林的猎人,静静看着雪满山河,终于,拨云见日,一道道自云彩间的金光洒向人间。
长安惊叹:“殿下,临邑若没有硝烟烽火,当是多么好的风景。”
赵铮莞尔:“山河与共,我,必不负她。”可是他忽然瞳孔一缩,仿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光景,“长安,你看,那条河……”
长安看见赵铮惊恐的神色,往城下张望道:“殿下说什么,哪儿有河?”
临邑与云州之间,高山隘口半遮面,其间却是茫茫大雪,一马平川。
那是一条,消失的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