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岑,后世之人会如何写我?他们是不是会和赵铮一起笑我?是不是在你们宁朝的青史挥笔写上那么一句,就写尽了这一年?”她想了想,笑道,“让我想想啊……元年春,临王赵铮娶云中郡主,屠其城,灭其国……”
汗青上的寥寥一笔,埋藏了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千秋旧梦。
“我知道,我终将成为其中的一个名字而已,一个任人宰割、可笑可悲的……亡国郡主。”摇曳的烛火在俞遥眼中跳动,宛如无数生灵的泪。
“我……”徐岑的话坚定而冷静,“殿下绝不会让世人这么写。”
徐岑还是相信,赵铮北伐云州,只是为了将俞慕之活着带回来。
带回来……以他之血,换她之血。以他之命,换她之命。
这样的话,徐岑怎么说得出口呢?于是他道:“俞遥,殿下一定有他的难言之隐……至于这婚书,斯人早已逝,等见到殿下时,问一问殿下,一切都会有分晓的。”
“谁要去问他!”俞遥一摆手,将婚书夹回《启颜广记》里,还给了徐岑,“我的时间,可不能浪费在自寻苦恼上!”她伸出一只手放在桌面,撑着脑袋,目光望向窗外的人影。
店小二笑着端来两碗滚粥和两个馒头,便退下了:“客官慢用!这大雪天里吃上这么一口,当真是千金不换的人间乐事!”
“来,徐岑。”俞遥轻推着粥碗,那股滚烫的热气传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不觉一缩。
“烫着了?”徐岑一开口,便后悔失言,“臣无心之言……”
俞遥叹道:“怎么好好儿的,又说这种烦人的疯话出来?出了京州,我就不是临王妃,我只是北冥郡主。但此刻,我想把北冥郡主和冠英伯的身份也忘记。徐岑,你我朋友相交,面对你,我只是俞遥。”
徐岑心魂动摇,望着虚无之处,长长地叹了一声,转而一笑,饮下一口粥:“大雪天当配生滚粥,果然千金不换。”
粥碗里升腾的热气白雾,曾经温暖过多少游子的心肠?
俞遥背上包袱,披上连帽的白袍:“上路!”
天边落雪纷纷,两匹骏马呼啸而去。俞遥黑马白袍,驰骋于雪中,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快活地纵马奔腾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上一次,纵马往东郊外,再上一次,纵马于囚灵湖。
回首往事,她之故人,都没有了。
而身后白马之上的人,大约也算半个故人吧?
“徐岑,你的马也太慢了!”俞遥一拍踏雪,如神龙飞驰,“小心一不留神,望尘莫及!”
徐岑笑道:“你莫是忘了,踏雪是谁送给你的?”
俞遥笑道:“送给我的,就是我的!”她抬头一瞧,“徐岑,你快看,那是什么?”
徐岑往天上一望,一棵柿子树银装素裹,树枝上都被大雪压满了,橘红的柿果上也装点着一抹白,一只蓝尾巴的鸟正站在树枝上,啄食着柿子。
“蓝尾凤鸟!”徐岑呼喊道,“这小鸟常年栖息于北境,看来临邑,很快就要到了!”
俞遥在手里搓了一颗雪粒飞过去,可惜不到半空便坠落在地下,于是那只蓝尾凤鸟方才张开翅膀便收回,还跳在原来的树枝上,朝地下唧唧啾啾叫个没完。俞遥笑道:“你敢嘲笑我?徐岑,给我打它!”
徐岑一笑,将掌中雪粒搓成丸,弹指往树梢上一飞,那雪粒正中蓝尾凤鸟羽毛厚重的胸膛,它被这一惊,终于不叫了,扑棱棱张着翅膀便逃命去了。
俞遥笑道:“叫你得意,看是谁笑到最后!”她话音刚落,心脏骤然一缩,便从马上滚落下来。
踏雪连忙刹住了马蹄,立于原地。
“俞遥!”徐岑从马背上跳下,扑到雪中,轻轻将她靠在自己身上。他抓着她的手,果然又开始发热。
一股异香扑鼻,徐岑的心开始坠落,坠落向无底深渊。身上的皮袄可以挡住天上的风雪,却挡不住心中的风雪,他的心像漏了洞,透着风,周身毛骨悚然。
尸香寒蛊……
想起这四个字,徐岑便感到头皮发麻。
五脏六腑,血液骨髓,皆受流火侵蚀。她的身体仿佛被架在火焰上炙烤,身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已沸腾!
俞遥咳了咳,一口热血吐在雪地上,融化了一个雪洞。
“药,我有药……”徐岑连忙取下包袱,“我们回头,去刚刚的客栈,煮药……”
“不,来不及了……”俞遥用力抓住了徐岑的衣角,“我要去云州……”
“可是……”徐岑看着眼前的路,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我要回家……”俞遥晶莹剔透的泪滚落在他手背,竟有灼烧之感,“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徐岑一声叹息,只能背着她跨上了自己的白马:“抓紧我,我带你回家!”